第二日午后,顺昌栈门口架起了一只铁盆。
铁盆里先烧旗。二十三张照压在旗底下,一沓一沓往里放。火头窜起来,有一人多高,烟往港里飘。
平户的人站了半条街。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往前挤。站在头一排的是几个老人,手都拢在袖子里。
铜印是最后放进去的。徐阶之拿火钳夹着它,在火里翻了两下。
印是铜的,烧不化,只烧得发黑。他把它夹出来,搁在盆沿上,让它自己凉。
昨日院里那点血已经洗净了,青石板上剩下几块碎瓷。十七把收来的刀也一并烧了鞘,刃留在院角,堆成一堆。
日头偏西的时候,火才灭。烧旗的火到后半夜还有余烬,值夜的人拿水浇了两回。
那块烧黑的铜印,周铮让人留在桌上,谁愿意看就让他看。头一天来看的有三十来个,第二天少了一半。
周铮让人把栈门钉死。林阿大带人钉的,两条木杠横在门上,钉子是方的。他钉完又看了看那扇侧门,侧门的门框破了一道,他没补。
栈里的人分了两处。五个护卫交给平户的町方,两个带伤,是抬着走的。断腕那个人走的时候,伤口上盖着一块旧布,布是栈里的。
伙计六个,一个一个问过话,都放了。
郝摇旗带人在栈里又搜了一遍,从房梁上取下一只木匣。匣里是十几把刀,刀上都上了油,没有用过。
韩五没放。他说他回去也是个死,求着留在船上。周铮让徐阶之问他三件事,问完再说。
平户的町方来人了。徐阶之说,身后跟着四个公差,把栈门口围了半圈。他们问那五个人怎么处置。
按他们的法子办。周铮说,人交给他们。
他说他们的法子是拿钱抵,一个人抵多少,按伤轻重算。
那就拿钱抵。周铮说,抵来的钱,都给义学。
后巷那座义学也关了门。院门口的牌子摘下来,靠在墙上。孩子走了,念书的声音没了。
徐阶之问义学要不要留。周铮答得很快,说留。他说学认字的人多了,往后认得本王的照的人也多了。
当日傍晚,周铮在栈门口立了三条。徐阶之写了贴在墙上,又抄了几份,随信船发往长崎、马六甲和天津。
头一条,理海司的旗和照只有理海司能发,别人描的、仿的、买来用的,一律算假。第二条,外港见照,先对印,再对编号,对不上的货不许卸,人不许上岸。第三条,冒用本王旗号的,斩。
这三条,长崎认。徐阶之说,平户不一定认。
不认的,就不许挂本王的旗。周铮说,这面旗不认人,只认照。
他们可以不挂。徐阶之说,这条海上,旗多得是。
不挂,就按别人的旗走。周铮把话接了过来,别人的旗护不住他们。
贴上去的时候,街上的人往后让了让,谁也没有上前。有个中年汉子站在最前头,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把袖子拢了拢,转身走了。
徐阶之把这三条又念了一遍给港里的船户听。念完,他说往后有船要挂这面旗,先到行辕领照,照随船走,船到哪儿,照到哪儿。
第三日晌午,港外来了两条船,停在半里以外。
船不大,桅上不挂旗。曾船主先在舵楼上看见的,他数了一遍,说船上有炮,一门朝前,两门朝侧。
周铮让人把铁皮船的炮衣掀开,炮口对着港外。两条船在港外停了一炷香,没进港,也没走。
到傍晚,那两条船放了一只小艇进来。艇上两个人,一个撑桨,一个通事。
通事说的是江户的话。他说江户知道平户出的事,江户不管。他说平户的事平户自己了,江户只问一句。
什么话。周铮让通事把那句再译一遍。
北边来的船,什么时候离开这一片海。通事说。
周铮听完,没有立刻答。他让通事把这句话再译一遍,听清了,才开口。
办完事就走。周铮说,江户不用等太久。
江户要问的,是船,还是人。周铮问。通事说,是船。
人呢。周铮又问。通事说,人不管。
周铮添了一句,人不管,船也不许乱进。他让徐阶之把这一句一并记下来。
通事把这两句记在纸上,又说了一句。周铮让他说。他说江户还让带一句话。
湾口那八门炮,添到十六门了。通事说。
平户的事办完,周铮问的是往北那条船。
他把九天这个数在纸上算了三遍。从平户往北,顺着风,一天一夜能走三百里。九天下来,船早过了能截的地方。
徐阶之说截不上。他说这一片海上,宁军只有四条船。追一条不想被人追的船,追不上。
周铮摇头,说那就不追。他定了两路。一路送信回长崎,把平户这些事交行辕;一路沿海往北,看看那条船走的到底是哪一条路。
郝摇旗问北边那一路放几条船。周铮说放一条单桅,人不许多带,船上只带够打一场的火药。
打一场够吗。郝摇旗把手按在图上,问了一句。
周铮说,够不到就打不着,用不着第二场。
船上带谁。郝摇旗把图折起来,问了一句。
徐阶之去。周铮说,他办事,本王放心。
他不认水。郝摇旗说,到了海上,字有什么用。
他认字。周铮答他,那条船走的哪一条路,要有人记得住。
徐阶之说这一趟往北,多半不是战,是看。他说他还想带一个人,是韩五。韩五认得那三个船名里的笔画。
定完这两路,徐阶之把账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两行。头一行一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重。
第二行四个字,铜硝铁。字是账房的手笔,写得整齐。
徐阶之把纸对着光看,看了半晌,说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个淡印,是拿指甲压的,压得很浅,压的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笔画很淡,得像看旧印一样看。
徐阶之说,这两个字不是这一页上的,是上一页压过来的。他把上一页也翻过来,上一页背面果然有痕,痕比这一页深。
他说这两个字也不是今年才有的。这一页的纸边比别处薄,是翻过许多回的纸。
周铮把账合上,捏在手里,捏得纸边发皱。
他说去年那条船也是往北的,走的还是这条路。
港里那两条挂着白灯的小船还泊在原处。天黑下来,栈桥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从栈桥排到港口,排了半里。
徐阶之问,江户那封信的主人,要不要查。
周铮说,海湾不止这一条。这一条封了,本王就走那一条。
他把账本塞进怀里,转身往船上去。栈桥板踩下去,响了一声。
第二日天亮,单桅船先出港。船上二十个人,都是挑出来的,刀插在腰上,铳拿布裹着。徐阶之站在船尾,怀里揣着账的抄本。
宁军的铁皮船把两门炮留着不盖衣,一路对着港外。港里有人站在栈桥上看,看到帆影出了港口的窄处,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