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摇旗从后巷的一头走进去,走了二十步,看见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巷子窄,只容一个人过,他把身子贴在墙上,又退了出去。
箱子是樟木的,抬在前头的那个人先把箱子搁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巷通着水边,水边系着一条小船,船上已经码了三只箱子。
郝摇旗没喊。他退到院门口,跟周铮说了两句。
后巷有船。他说,两个人,箱子已经上了三只。
谁在搬。
栈里的人。郝摇旗说,腰里别着刀,我认得其中一个。
周铮把手里那张照放下,看也没看洪东家那边。
动手。他说。
郝摇旗转身就走,一脚踹开了顺昌栈的侧门。侧门是杉木的,踹第二下才开。
门后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刀。郝摇旗侧身让过刀锋,拿铳托砸在他脸上。那人往后倒,撞翻门里一只木架,架上搁着的几只碗全碎了,碎瓷滚到院子当中。
正门那边同时动的手。宁军进来的是二十个人,四个人守正门,四个人守侧门,八个人贴墙站开,剩下四个跟着郝摇旗往院里走。
洪东家那边的几个人原本站在院子两头,听见侧门响,往这边扑。宁军的铳手把铳口抬起来,先响了两声。
两声铳都打在高处,打在屋脊上。郝摇旗先前交代过,院子里不许先打人。屋脊上的碎瓦落下来一片,正落在院当中那张桌子上。
一个刀手叫这声响吓住,刀掉了半边,退到墙根。另一个没退,从桌子后头绕出来,直冲周铮。
周铮没动。郝摇旗从侧门那边一步跨回来,刀已经到了那人跟前。刀背砸在他的手腕上,刀落地,人也落地。
那人跪在青石板上,血从腕子上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不敢去捂。
院里摆平的时候,日头还在头顶。宁军伤了两个,一个是叫木架砸的,一个是刀口。洪东家那边倒了三个,一个断了腕,两个压在墙根,剩下的都扔了刀。
周铮让人把院门关上,又让人把后院围了。港外那两条大船的炮口一直对着港口,没动。收在地上的刀一共十七把,堆在院角,刃上都带着豁口。
他让人把栈里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头一间是账房,桌上摊着账,笔还搁在砚上,墨没干。账房的窗开在东边,光斜进来,照见桌角一小片水渍。
第二间堆着货,箱子码到房梁,房梁上落着一层灰。地上扫得干净,只有门口那一片留着脚印。
第三间上了一把锁,锁是新的,铜亮。锁是林阿大撬开的,他拿一根细铁条,捅了两下就开了。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木匣。木匣里三样东西:一沓照,两块印,一本账。
周铮让人把这张桌子搬到院子当中,摆在洪东家对面。
照一共二十三张,徐阶之一张一张翻。头几张是理海司的照,旗写蓝底白圈,货写铜硝铁。
再往后是别的旗号。有一张旗是红的,有两张旗是黑的,边上带白道。还有一张照,编号那一栏空着,徐阶之说,这是等着发出去再填的。
他把那两块印放在一处。一块是木胎的,边上带槽,是韩五从坛子里带出来的那块。另一块是铜的,比木的沉,放在手上能压出印子。
徐阶之把怀里那方真印取出来,按在纸上。纸上出了一个方框,左上缺一角。
他又拿那块铜印按在方框底下。方框是完整的,四个角都足,左边那一角也足。
两块印并排放在同一张纸上,一个缺角,一个不缺。院子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个伙计踮着脚,叫宁军的人按了下去。
徐阶之又把韩五那张供词拿出来,照着上头的描样比对了一遍。他说铜印上的字多一个钩,跟木印是一个路数。
两块印,一只手刻的。他说,刻印的人照着描样下刀,描样上那个缺角,他不知道要缺。
洪东家给人从屋里押出来,青绸褂子上沾了土,是刚才那一撞带的。
周铮让人把那张按了两块印的纸递到他眼前。
洪东家看了很久。他说铜印是他栈里的,木印不是。
铜印刻的是谁的字。周铮问。
刻的是客人的字。他说。
客人叫什么。
洪东家没答。他把头偏开一点,看了看院子里那堆碎瓷。
客人一共几个。
来的时候不带名字。洪东家说,走的时候也不带。
一面旗,他们给你多少。周铮问。
五十两。洪东家说,先付。
账房那边忽然喊起来。周铮回头看,看见一个人举着一盏灯往账房跑。
郝摇旗先到的。他一脚把灯踢翻,火落在青石板上,烧了一小片,很快就灭了。
那人给按在地上,是先前那个拄着刀站着的,腿上还带着伤。他手里那盏灯的灯油泼了半身,衣裳湿了一片。
徐阶之把账从他脚边捡起来,翻了翻,纸角烧焦了一页。
后门是通的。门后头一条小巷,巷子出去就是水边。
周铮让人追。四个人追出去,追到水边,看见一条小船。船的影子已经出了港口的窄处,桨声很密。
追的人在岸上站住。水边没有第二条船。
后巷那条船,是谁的。周铮问。
洪东家说,是家里的船。
周铮让人把洪东家按在案前,案上就是那张按过两块印的纸。
洪东家被按下去的时候,没有挣。他说他没有挂过殿下的旗,他说他这一辈子,挂的都是别人的号。
你没挂。周铮说,你卖过。
洪东家抬了抬头。
本王立规矩那天说过一句话。周铮说,冒用本王旗号的,斩。
东家这一辈子,卖出去多少面旗。
洪东家不答。他说他卖的是旗,不是命。
周铮说,旗挂上桅,命就跟着走了。他说挂旗的人未必杀过人,杀人的是卖旗的。
徐阶之把账翻开。他说账上有三十一个船主的名字,每一条船收一份钱,收了三年。收到去年冬天,多出一笔,数目比别家都大。
那笔是谁的。
洪东家不答。
周铮让人把账念一遍。
徐阶之念了。念到第三十个名字,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周铮。
念完。周铮说。
院里那堆碎瓷边上,血积了一小片,有人拿土盖住了。郝摇旗把刀横过来,在鞋底上蹭了一道。
他的刀落下去的时候,洪东家没有再说话。
那把铜印周铮没让收。他让徐阶之把它搁在院里的桌上,让平户的人都来看一眼。
日头落到山后,院里的影子长起来。栈门口的街上站了些人,隔着门槛往里看,没有人进来。
徐阶之把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头一行写着一个字,是个。第二行写着货,是铜硝铁。
他把这两行描下来,描到一半,抬头问了一句。
往北那条船,什么时候发的。
洪东家还按在案前。他答了一个数,说是九天前。
往北走哪条路。
洪东家没答。他说他只知道船出了港,往哪条路走,是船上的人自己认。
周铮说追不上。从平户往北,船走得比风还稳,中间没有一处能截的地方。
他把账合上,让人抄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