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出来,韩五把那只坛子抱上了甲板。
坛子是粗陶的,坛口糊着一层干泥,泥上印着一个圆,圆中间一个字。徐阶之把坛子翻过来看底,底上没字。
韩五说这泥是骆三亲手糊的。他说骆三糊泥的时候手抖,糊了两遍,泥上留着两层指印。
周铮让人把甲板清空,船头船尾各站两个铳手。郝摇旗说他也要站着看。
你站远点。周铮说。
韩五找了块石头,一下一下敲坛口的泥。泥是干的,敲三下裂开一道,再敲三下,整圈落了。
坛口里塞着两层油布。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卷粗布条,布条裹着一只木匣。
木匣没有锁,用两颗竹钉钉死。韩五拿牙咬住钉帽往外拽,拽出一颗,第二颗拽不动,徐阶之递给他一把小刀。
匣盖掀开的时候,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块木头,寸把见方,上头刻着字。一张纸,折了两折,纸上的字写了一半。
郝摇旗伸手要拿,周铮把他挡了。
回舱里看。周铮说。
徐阶之把这两样拿回舱里,摊在桌上。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理海司那方真印。
真印落在纸上,印出一个方框。框里四个字,笔画饱满。左上那个角缺了一块,印出来是白的。
木印落在旁边。方框也是方的,四个字也一样。左上那个角是圆的,不缺。
他又把木印翻过来,对着灯看。印面上有一道浅槽,是下刀的时候走偏了,没修。字里那个,最后一笔多了一个钩。
徐阶之把两张纸并排摆在周铮面前。
照是照着真印描的。他说,印是照着真印刻的。
哪种。
刻印的这个人没见过真印。徐阶之说,他手上的样子,是照着描的样刻的。所以真印缺的那个角,他不知道要缺。
周铮把那张半成的照拿起来看。旗一栏写了,货一栏写了,炮位一栏空着,边上留着一小片没写完的空。
这半张照要发给谁。
发给一条船。徐阶之说,发下去就填炮位。
周铮把纸放平,用木印在空处按了一下。印出来的方框,比真印小一分。
周铮把韩五叫进舱,让他看那块木印。
韩五看了两眼,说他见过。他说骆三船上原来还有一块,比这块大,去年秋里送走的。
送走给谁。
不知道。韩五说,骆三只说往上送。
他说他见过师爷修印。师爷拿一把小刀,坐在灯底下,一坐一夜。刀口小,走一刀要停一停,停的时候把手指放在刀口上试。
修印的地方在哪儿。
韩五说他不认得地名。他说船往南走了十几天,到一个港,港里全是汉人,说的话跟闽地不一样。港里有个货栈,栈门口挂着两盏白灯。
栈是谁的。
洪东家。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他说骆三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不叫名字,只说。
周铮问他,洪东家是做什么的。
韩五说他也说不全。他说洪东家不挂自己的旗,也不打自己的号。谁要旗,他就给谁做;谁要照,他也给谁做。
做过几面。
我不知道。韩五说,我只知道,红毛的照他做过,闽中的照他做过。
徐阶之问,理海司的呢。
韩五点点头。
他说东家有一句话,他记到今日。
该杀的杀,他说,该烧的烧。别留东西给人认。
徐阶之问做一面旗收多少钱。韩五说不知道钱,只知道粮。
他说东家收数不按银子算,按船算。一条船一面旗,钱先付,旗在船开出去前才给。
旗挂在船上,挂到哪儿,谁认,就认东家。他说。
郝摇旗在舱门口听着,听到这里冷了一句。他说这不是做买卖的,这是卖旗的。
徐阶之说,这几年挂假旗的船出过三回事。吕宋那一回,假的旗进了港,夜里烧了两家货栈,死了七个人。
长崎这一回,冒充船卖了三百箱铜。江户湾这一回,骆三拿假旗走了一整个冬天。
三回,死的人都不是挂旗的。郝摇旗说。
做买卖的赔本会心疼。他说,卖旗的不赔,旗坏了再做一面。
他说师爷那条船上的人,手里都拿着刀。那些人不是船户,胳膊上都有旧疤,是打过仗的。
韩五看了他一眼,把衣裳拢紧了些。他说去年春天有一回,一个船主少付了一份钱,东家没催。那船开出港第三天,船底漏水,是有人在头一夜凿的。
船上六个人下水捞货,捞上来三个。剩下三个没上来。
徐阶之问,凿船的是谁。
韩五说不知道。他说这事是船上的人事后拼出来的,谁也没看见。
他说他还见过东家处置一个人。那人少付了一份钱,给按在栈门口打了一顿,血从栈桥的缝里漏到水里,红了一片。
周铮把木印和那张半成的照收进匣里,匣子搁在桌上。
他让徐阶之把海图取来。平户这个名字,徐阶之在图上找到了,在江户湾西南,隔着一片海。从这一带往南,顺风走二十来天。
郝摇旗问去平户做什么。他说船上的火药只够打一场,路又远。他说宁军四条船跑到人家的地面上,出事了连个退处都没有。
徐阶之说平户那个港他听人提过。港不大,能泊几十条船,港里住的汉人多,做的是转口的买卖。港里常年有刀手,谁家货栈出了事,都在自家门里了结。
周铮说,江户封的是他自己的湾。宁军去平户,走的是公海,江户管不着。
郝摇旗说管不着,可洪东家管得着。
他要是知道我来了,周铮说,他就跑。
他跑了呢。
跑了就抄他的栈。周铮说,栈跑不了。
郝摇旗没再说什么。他出去,让人把铁皮船上那两门炮重新盖了炮衣,炮口朝后。
当夜他把上栈的人定了。二十个,十个拿铳,十个拿刀。
他让人把刀在水里过了一遍,刃上抹油。又挑四个人,专管看住栈门后边那条路。他说港口窄,船调头难,真要动手,先让铁皮船横在栈桥外头,两门炮对着栈门。
徐阶之说,平户的货栈多是围起来的。墙不高,墙头上有人看着。栈里的人进出只走一道门,门后头是院子。
徐阶之忽然说了一句。他说许全在报门房说过半句话,那句话当时没人接。
那条船不是第一条。
周铮说,韩五今早的话把这句话接上了。
当日午后起锚。四条船出澳口的时候,澳里那两条渔船又泊了回来,隔得远远的。
临走前徐阶之把木印又看了一遍,又拿刀尖在印边划了一下,试那槽有多深。他说这块印不合用,因为它少一道边,按出来一眼能认。
洪东家手上不是这一块。他又说,一个刻印的人,不会只刻一块。
韩五被安置在后舱。船一开,他就靠着舱壁不再动。
他说他本是闽地人,在一条商船上记账。船在吕宋叫红毛扣了,船主死在岸上,他没了去处,才跟了骆三。
他说平户上一回出的事,是一条船在港里叫人烧了。烧完,船上那点货也分不清是谁的,谁都没赔。
他肩上的伤没好。徐阶之每日给他换一回布,换下来的布上都是黄的。
他靠着舱壁说了一句话。
东家做买卖,先收钱。他说,他要是知道宁军来了平户,他早就把该烧的烧了。
谁告诉他的。
韩五说他不知道。他说他出来那一夜,关背后那条小船比他早走两个时辰。
他们带信比带人快。他说。
周铮没答。他让人把铁皮船的炮衣掀开一角,一路不盖。
船队往南,出了澳口三里,风就顺了。徐阶之把韩五那份供词抄了一遍,又照木印的样子描了两张,一起封进油纸。
他说这一份留在船上,往后到哪一处港,都按这个样子对印。曾船主让升帆,四张帆一齐鼓起来。徐阶之把当日的风向记在册上,又添了一个数:南下平户,计程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