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量很小,但够了。弘树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指令,诺亚方舟根据DNA表达的体质特征推算了基础体型参数。他现在六十三公斤,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骨骼形态和肌肉附着点基本还原。剩下的肢体细节可以根据他年龄和活动方式补齐。
屏幕上那具蓝色光构成的模型缓缓旋转。骨架、肌肉层、皮肤纹理逐层叠加,先是粗略的轮廓,然后越来越细,到最后已经能看清颧骨的高度和下颌的转折角度。如月澪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具模型转完一整圈,没有移开视线。
DNA序列完整提取,弘树的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平静,三十亿对碱基,SNP位点与样本完全吻合。就算拿去送检,机构也绝对不会发现异常。
三十亿对碱基,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人类的一生,就是由这三十亿个选择构成的。
如月澪看着那些旋转的碱基,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堂生物课。那时她还在读高中,当时的生物老师是一名退休返聘的权威教授,她拿出一本翻旧的《分子生物学导论》给大家展示:孩子们,生命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可以用四个字母,写出无穷无尽的故事。
澪姐姐诶?弘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我在想……我这样,算不算亵渎生命。
弘树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指尖划拉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你是说……伪造一个人的死亡?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弘树的手指重新放到键盘上,如果是为了让一个人继续活下去,那这三十亿个碱基……他看向屏幕,就是在重写命运。
如月澪沉默了许久。上辈子她最后看到的画面——电脑屏幕的蓝光,未保存的文档,心脏骤然收紧的剧痛。那时她以为自己的故事已经写完了,三十亿个碱基在那一刻停止了选择。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试图为另一个甚至更多素未谋面的人,续写一个不该存在的结局。整理好情绪,继续吧。
他调出另一块屏幕:这是合成方案。人工同源DNA颗粒,以二氧化硅为载体包裹,耐高温至800℃,焚烧后碳化残渣里的DNA检出率仍能保持97%以上。
如月澪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虽然知道弘树聪明,但没想到他如此逆天,完成度居然真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精密完美。
当下组织肃清力度空前,排查标准远超以往,尤其是琴酒的行事风格,更是杀伐决绝、叛徒零容忍。
琴酒向来出手干净利落,处理现场从不拖泥带水,原着里几乎没有出现过将遗体送检的画面,他仅凭现场肉眼排查、痕迹核验便可敲定结论。但如今组织全域肃清、从上至下严查异动,镜头后的真实剧情她不敢打包票,哪怕是最常规的现场核查,标准也会升级,容错率降至冰点。
在如今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肃清态势下,任何一丝细微破绽,都会成为颠覆整场布局的致命漏洞。
为了堵死所有隐患,这组人工同源DNA便是最稳妥的兜底方案。
只需将合成的DNA颗粒充分焚烧,混入现场的碳化残骸与灰烬之中,后续无论组织进行多基础的核酸筛查,都能从中检出与坪内一致的DNA序列,从生物层面坐实“死者”的身份,表现上不违背原着,还能救下一位红方。
“接下来,如果想要实现方案,”弘树抬起头,眼里的光亮愈发挡不住。
“那我们需要找,”如月澪嘴角上扬,接上话。
“阿笠博士!”弘树/如月澪异口同声道。
——
小澪啊,博士推了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你这个要求……比上次给弘树做的信号屏蔽仪复杂多了。还要半个月内做出来。
我知道这很难。如月澪将弘树的数字图纸导入博士的电脑,笑的一脸讨好,但博士您是最棒的。
少拍马屁。博士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说吧,要什么效果?
中弹喷血的效果、手腕撕裂和下颌贯穿的假皮肤。如月澪一字一顿,还有焚烧后的一点残骸,要能通过肉眼查验。
“你怎么不干脆让我造个人呢?”博士扶额,眉头皱起来,像两团被揉皱的纸。
“您能做吗!?”如月澪眼睛都要瞪大了
阿笠博士没接她话,喷血装置简单,他调出气动装置的草图,扣动扳机瞬间,内置压力储血囊释放,人造血浆从预设通道喷出。但和……他放大图纸上的伤口细节,这需要真实的创面形态。肌肉纹理、血管断口、骨骼碎裂面。这个还是得找个专业的医生来。
这个我有办法。如月澪说。
她神秘地笑笑,只是看向窗外。夕阳将米花町的街道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孩子在骑自行车,铃铛声清脆。
三天后,浅井成实第一次踏入阿笠博士的地下实验室。
他穿着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医药箱,目光在触及工作台上那具半成品假人时微微一顿。
比我想象的……逼真。他说。
博士从放大镜后面抬起头,鼻尖沾着一点硅胶碎屑:你是——
浅井成实,如月澪抢在博士之前开口,我的私人医生。对法医外伤学很有研究。
成实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他放下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叠照片。
这是我在医科大学进修时,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特有的情绪起伏,跟随法医科积累的资料。真实枪伤创道、撕裂伤的齿痕压迹、焚烧后的骨骼形态……都在这里。
博士接过照片,表情从随意变成凝重。他一张张翻看,偶尔停下来用放大镜对准某个细节。
这个,他指着一张下颌贯穿伤的照片,骨骼碎裂面为什么呈放射状?
因为子弹在贯穿下颌骨时,动能转化为压力波,成实用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骨皮质会先产生同心圆状裂纹,然后压力释放,形成放射状碎裂。你们的假人骨骼……需要模拟这个层次。
硅胶硬度不够。博士皱眉。
可以用分层灌注,成实说,外层用邵氏硬度A30的硅胶模拟骨皮质,内层用A10模拟骨髓腔,中间夹一层脆性树脂。焚烧后树脂碳化,会留下真实的裂纹走向。
博士的眼睛亮了,“对呀!”。
如月澪站在一旁,看看年近五十却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的阿笠博士,一个在原着中葬身火海却在这辈子能够立于阳光下侃侃而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们……她清了清嗓子,要不要先喝点什么?我带了果汁。
澪澪姐,弘树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点比对完成了,要现在看吗?
马上来。
她转身要走,成实忽然叫住她:如月小姐。
这个人,他看向假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如月澪停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地下实验室的荧光灯在她身后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实际上来讲,我不认识他。她说,但我认识他的女儿。
她没有再深入的解释,径直上楼。留下成实和博士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追问。
——
接下来的两周,阿笠博士的地下实验室很是忙碌。
浅井成实以检查身体为由每周三次往返米花町,带着法医图谱和亲手调配的血浆样本。
浓稠度要调到这里,他用滴管在玻璃片上挤出两滴,真人血液离开血管后,血小板开始聚集,十五分钟内形成初步凝块。我们的人造血浆要模拟这个过程——他加入一滴抗凝剂,但不能真的凝固,否则喷溅形态会失真。
阿笠博士戴着放大镜,用微型雕刻刀在硅胶假人上雕琢肌肉纹理。成实在旁指导:这里的肌纤维走向错了,肱二头肌的撕裂应该是纵向的,不是横向。还有——他指着假人的手腕部位,咬断伤口要有齿痕压迹,但不要太清晰,真正的撕咬过程中,牙齿会打滑,形成重叠的、模糊的压痕。
如月澪站在一旁,看着这具逐渐成型的,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Mizu,她在心里默念,记录所有参数。温度、湿度、燃烧时间、碳化程度。
【收到~澪澪,这具假人上身好逼真哦,有点吓人呢。】
吓人就对了。
焚烧测试在一个废弃仓库进行。假人上身穿上伊森·本堂常穿的那款黑色夹克同款,浇上助燃剂,点燃。
火焰吞噬假人的瞬间,如月澪别过脸去。她见过真正的死亡——父母的遗体、爷爷烧焦的残骸——但此刻,一具人造的死亡在眼前燃烧,某种荒诞的悲哀攫住了她。
脂肪线出来了,成实盯着火焰,声音冷静,网状分布,和真人一致。骨骼弯曲角度……他对比手中的数据表,右臂肘关节屈曲110度,符合拳击手姿势
阿笠博士用长钳翻动残骸,检查碳化程度:表面硬度够了,内部还偏软。真正的焚烧残骸,骨髓腔会完全碳化,敲击有陶瓷声。
再烧十五分钟。如月澪说。
但这样DNA残留会——
我知道。她打断他,但琴酒不会测DNA。他会看形态、看姿态。我们要给他的,是一个足够真实、足够完整、足够让他不想细看的残骸。
“时间太紧了,这个假人还是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而且只能勉强做个上半身,时间够久,再精进一些,咱们能做个真正的假人。”
哦吼。看这阿笠博士和浅井成实严肃的表情,连带着没来的弘树,我的小伙伴都是大佬。
——
Mizu从后台检测到,CIA的巴尼最近外出频次增加,通过Mizu测算,和水无怜奈外出地点有地点重合,看来他们快要走剧情了。
四月的最后一周,如月澪用一个匿名电话卡拨了一串号码。那是一组她进入组织后就再也没有打过的号码。电话接通后是ICPO东京联络处的夜间值班线路,她用约定的暗号表明身份,然后说了一句:我需要转接马克·杜波瓦先生,现在。五分钟之后电话被转到了马克的私人线路上。他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清醒,但语速很快:你在哪里?
不方便说。但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近期需要您这边备好一条撤离通道——从东京到羽田机场货运区。不需要出境证明,只需要一辆车和一套安全身份。到时候我会给您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到线路里微弱的风声。你要送谁走?
CIA在组织里的卧底。
……什么时候?
还不确定,但就会在这一两个月就会有动作。
马克没有追问细节。他说:车和证件我可以准备,但时效只有四十八小时。过了窗口期我需要重新备案。
够了。最终确定的了行动时间我会再联系您。
她挂了电话,把电话卡取出来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她站在电话亭外面看着路灯下的街道,路面上的薄水光被揉碎了又聚拢。她想,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等水无怜奈和伊森·本堂手里,也在时间手上。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对面的楼宇窗口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有人正在逐层熄灭一座灯塔。然后她拉上了窗帘,窗帘合拢的那一刻,路灯的光在布料边缘切出一条细线,又慢慢变窄,直到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