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又响了。志保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如月澪在志保生日那天为她送物资时穿的那条，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她只看志保穿过这么一次，之后她就跟着当时等待还没被授予代号的威士忌组出国了。
她的手指绞着裙摆，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明美身上，像在看一个不敢确认真假的梦。
志保！明美的声音像一阵春风，她站起来，差点碰倒面前的纸杯，快来，蛋糕要化了。
志保走过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灵巧的小猫。她在明美对面坐下，明美立刻把最大的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蓝莓坠在一小片蓝莓果酱和奶油上像一颗小小的、艳丽的心。
张嘴。明美说，叉子已经递到志保嘴边。
……我自己会吃。
但我知道你第一口想吃蓝莓。明美笑，眼睛弯成月牙，从小到大，你第一口总是先吃蓝莓。
志保的耳尖红了。她低头咬下那颗蓝莓，奶油裹着蓝莓酱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动作太孩子气了，完全不像那个在实验室里冷着脸说数据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的雪莉。
如月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插话，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这温馨又可爱的一幕。
明美一边给志保擦嘴角的奶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事——她新接的任务、她养的一盆多肉植物、她在便利店遇到的会说话的鹦鹉。志保很少回应，但她的肩膀在慢慢放松，像一块被温水浸软的冰。
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旋律更舒缓的。
姐姐，志保忽然说，小心翼翼地，你最近……有没有遇到危险？
明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那笑容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湖面，涟漪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但面上还是波光粼粼。
没有。她说，我很好。倒是你，志保，平时工作不要太累……
我很好。志保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君……如月姐姐会照顾我。
两个在空气里撞了一下。明美转过头，看向如月澪，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流动——是感激，是试探，还是某种姐姐特有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执拗。
如月澪对她点了点头。很轻，但足够让明美读懂。
那就好。明美转回去，把御守从纸袋里取出来，塞进志保手里，保平安的。要一直带在身上。
志保低头看着那枚御守。淡紫色的布袋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樱花，针脚有些歪，但绣得很认真。她的手指在布袋上摩挲了很久，久到明美的笑容开始带上一点不安。
……丑死了。志保说，声音闷闷的。
那我下次还是买一个更好看的吧。
不用。志保把御守攥进掌心，指节发白，这个……就够了。
明美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她伸出手，把志保搂进怀里，动作轻得像在拥抱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志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明美的肩膀上，轻轻蹭蹭。
如月澪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着那晚叫优优的小姑娘送给她的泡泡机，他仿佛能透过摸索着这小小的泡泡机而感受到更多的温暖。
风铃被一阵风吹响，爵士乐的旋律刚好走到一个悠长的尾音。
她闭上眼睛，听着店里明美低声的絮叨和志保偶尔的、几乎听不见的。这些声音又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音乐，让她想起上辈子在电脑前猝死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的公寓里只有机箱的嗡鸣和未保存文档的蓝光，没有人叫她，没有人给她糖，没有人让她记得带伞。
这一辈子的她拥有了家人、关爱，却在年幼时陆续失去，曾经短暂拥有却又永远失去的痛苦让她封闭了自己的内心。而这一刻某种坚硬的东西从胸口碎裂了，像糖在舌尖化开时的酸软。
——
姐妹见面结束后，如月澪让志保先回车上等待，她送明美离开。
明美在自己的车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志保她……明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太会表达。但如果她说如月姐姐会照顾我，那就是她最高级别的信任了。她抬起头，目光像两潭被月光照亮的湖水，那孩子，从来没有叫过组织里的任何人。
如月澪看着她。明美的眼睛和志保很像，但里面蕴含的内容不一样。志保的眼睛是冰层下的火，明美的眼睛是火光照亮的湖。
我知道。她说，整理了如月澪脖颈上带着的丝巾，是她上次送她的生日礼物。
明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如月澪手里——是一颗水果糖，粉红色包装，印着一朵樱花。
上次给你的，她说，吃了吗？
如月澪握着那颗糖，想起家里那颗已经被摩挲的起了毛边但还没有拆封的糖。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明美问。
舍不得。
明美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姐姐特有的、既心疼又无奈的温柔。她伸出手，把如月澪的手指合拢，。
糖是用来吃的，她说，不吃，放久了……会化的。
如月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美，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在志保身边了，你会怪我吗？
明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会。她说，温柔的语气中带着笃定，因为我知道，如月澪一定会尽全力的。她顿了顿，而且……志保已经长大了。她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
如月澪攥着那颗糖，站在夜风里，看着明美的车消失在街角。
——
权限提升之后，她就可以进入宫野志保的公寓了。
她送志保回到公寓时，她已经睡着了。和楼下看守的人打了声招呼抱着志保直接上楼，被放在沙发上她也没醒，就这么蜷缩着，手里还攥着那枚御守。如月澪轻轻把毯子给她掖好，然后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东京的夜空依然没有星星。但远处的组织据点里，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她的下一个任务地点，朗姆要求的供货渠道情报，还需要最后一份确认。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崭新的樱花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
Mizu，上车后预备前往，她拿出携带的Mizu终端，方案H的进度怎么样了？
【指纹数据已录入，三维建模完成百分之三十。阿笠博士和弘树研究了一下，说如果精度要求这么高，他需要至少八个月。】
给他十个月。如月澪说，但要在明年三月前，完成所有测试。
【明年三月……澪澪，苏格兰先生难道——】
是你想的那样。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但甜味还留在舌尖。
【澪，你真的不会卜算未来嘛……】
——
十月的东京，银杏叶刚开始泛黄。
如月澪坐在录音棚的调音台前，指尖悬在推子上方，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音轨波形。Mizu的声音从耳环里飘出来，带着一点电子音特有的轻快：
【澪澪，行动的权限已经覆盖到十二个都道府县的监控网络，B+优先级果然不一样呢~】
她把推子往下压了一格，鼓点的低频被削去一点，但我要的不只是监控。
【那你要什么？】
舞台。她想要的，是比自由穿行更隐秘的东西。
如月澪扯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隔间外正在排练的伴舞。她们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
【澪澪，】Mizu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在音轨里加的那些东西……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发现什么？如月澪笑了，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一段波形，在普通人耳朵里，这只是特别的鼓点的切分，绕耳的钢琴间奏。
【但如果是懂行的人……】
又懂解码又懂音乐又了解组织的事，如月澪下意识的笑了，这就是我在等的人才啊。
她把第一张专辑的波形调出来。第一章的暗号藏在乐器伴奏里，十二平均律的音符转换成数字。
第二张专辑的解码难度要升级。
【你想怎么做呀？】
四分音符填地理坐标，音高对应数字，节拍对应小数点。二分音符藏时间，C大调对应月份，延音线长度决定日期。弦乐部是地点线索，小提琴高音区是人名首字母。
【……这么复杂的嘛？】
Mizu，这张专辑就叫《烛照》吧。
——
专辑《烛照》发售首周，Oricon榜空降第一。
歌曲《夜航船》的MV三天破千万，《灰蓝刻度》的钢琴间奏成为爆款背景音乐，《金属蝴蝶》的弦乐高音争议很大，但不论如何，全新的作曲方式点燃了广大歌迷的兴趣与关注热度。
工藤有希子把《烛照》的CD带回家时，工藤新一正趴在沙发上翻他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新酱~来听听澪酱的新专辑！
音响里传出合成器模拟的海浪声，然后是密集的鼓点。
有希子跟着节奏晃脑袋，新一也下意识地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把强拍往后挪了半拍，用十六分音符填补空隙……他从没在任何一个流派里见过这种编排，有意思。
老妈！都听第五遍了！三天后，新一带着一脑袋的鸟窝头打着哈欠下楼。客厅里《灰蓝刻度》的钢琴前奏正一遍遍流淌。
有希子窝在沙发里晃脚：可是很好听嘛~
工藤新一眼神放空，露出了死鱼眼。喂喂，再好听也不用一直听啊，我都要被洗脑了。
看书时也总有音乐飘进耳朵里，下意识地又听了很久。
他趴在沙发上，把纸上的音符重新誊抄排列。起初只是无聊时的随手记录，后来发现某些旋律段落在每首歌里反复出现，位置却微妙地变化，像是有某种。
新酱，你在写什么？
新一的眼睛发亮，像突然找到了心爱的玩具，这段钢琴间奏，我把它所有的四分音符提取出来，音高对应数字，节拍对应小数点——他指着纸上一行潦草的字，40.7128，-74.0060。
这是什么？
这是纽约的经纬度。可这首歌要表达的意思和纽约也不搭啊？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在另一组数字上敲击，《金属蝴蝶》里那段被说的弦乐高音，我把每个长音换算成字母，得出了A.H，这个难道是个人名的缩写么。
有希子伸手把音响关了：新酱，你是说……澪酱的歌里藏着谜题么？
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新一把纸收拢，塞进《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书页里，但如果我没想错，她真的将一些谜题编进流行歌曲里……
他望向窗外，暮色正在吞没东京的天际线，远处的东京塔亮起橙红色的灯光。
下次见到澪姐姐，他说，我要问问她。那些旋律里……到底藏着什么。
有希子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真是的，明明新酱自己也听上瘾了，还好意思吐槽我。
新一耳尖泛红：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妈妈是在享受音乐，他把书抱在胸前，微红着脸撇过头，我是在……他顿了顿，……在解谜。
有希子重新打开音响：那新酱慢慢解，妈妈去做柠檬派。
新一趴回地毯上，笔尖沙沙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