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泼洒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
如月澪躺在地上,感觉到液体泼到她的身上,正渗入她的衣领、袖口以及她身下的水泥地。伏特加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打火机齿轮摩擦的轻响。
嚓——
火焰从仓库门口涌进来,像一头挣脱锁链的野兽。
轰——
热浪在十秒内席卷了整个空间,浓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视线在瞬间降至不足半米。
如月澪在感受到浓烟烘烤面部的第一秒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偷偷观察四周,水无怜奈已经被琴酒的人带走了。
火焰正在吞噬她身侧随意堆放的防潮布,看到伊森·本堂藏身的方向已经有火舌蔓延过去。她没有时间犹豫,仔细听着门外脚步声消失许久,才一个翻滚从地上弹起来,在假皮的保护下冲向伊森·本堂的藏身之处。
伊森·本堂还在昏迷中,右臂的枪伤在流血。如月澪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救护,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把他扛在肩上朝着预先标记好的暗门方向狂奔。
提前找好的撤出方位在仓库北侧的墙壁下方,是一个被废弃货运轨道掩盖的检修口。她一脚踹开锈蚀的铁板,把伊森·本堂先推出去,然后自己钻出去,在横滨港凌晨的冷风里大口喘气。
假皮已经开始发烫。阿笠博士的设计耐高温至800℃,但表面温度正在急速攀升,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烙铁。她扯开温控假皮的卡扣,像蜕皮一样把它从身上剥离,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黑色紧身衣。
人皮面具还贴在脸上。她找到暗门外的消防栓,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面部,然后一点点撕下那层硅胶。那感觉像撕掉一层真正的皮肤,连带着她自己的表皮都被扯得发红。
她把易容面具和假皮一起塞进预先埋在暗门外的防水袋里,然后从另一个箱子里掏出那具带有伊森·本堂DNA的假人半身,只做了上半身,但足够在碳化后骗过任何肉眼检查。
她把假人从检修口推了进去,自己又给身上泼满水,再从窗口钻进去。
仓库内火势很大,她背着半身假人越过燃烧起来的火堆,回到刚刚假装伊森·本堂尸体的位置将半身假人按照自己倒下的姿势摆放,将旁边已经燃起来的几卷防潮布推倒在假人下半身的位置,遮挡住空白的下半身部分,同时撒下带有伊森·本堂血渍的DNA颗粒——那些以二氧化硅为载体的颗粒在高温下会释放完整的DNA序列,看着撒了助燃物的如果组织没有按照原着发展,还是带了现场的焚烧残留物回去检验,那么这能让组织在灰烬中伊森·本堂存在的最后证据。
“Mizu,”重新回到室外的她掏出带有Mizu终端的设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琴酒他们的位置现在在哪里?”
“根据提前在仓库高处布控的监控设备反应,琴酒等共计四人已经撤离到仓库区外围,琴酒和伏特加正在仓库门口观察火势,另外两名底层成员分布在东西两侧。澪澪,你还有十分钟离开监控范围。”
“巴尼呢?”
“刚刚收到邮件,ICPO的人在港未来大道中段拦截了他。马克·杜波瓦亲自带队,现在应该已经在安全屋了。”
如月澪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仓库。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仿佛透过火场看到了当初爷爷自焚时的样子。但这一次,火焰尽头不是死亡。
她背上伊森·本堂转身,消失在横滨港凌晨的浓雾里。
——
伏特加开着保时捷行驶在前,底层成员开着另一辆车带着水无怜奈跟着。
琴酒坐在保时捷内倚靠着车窗,指尖夹着香烟缓缓吞吐,银白色长发被港区海风掀起,烟头上的赤红火光稳稳跳动。
两辆车先后驶进组织在横滨的据店内,琴酒一行人带着水无怜奈直奔医务室。
看着医生已经为水无怜奈做上了检查,琴酒侧头嘱咐伏特加,“记得再去趟仓库。”
“好的,大哥。”伏特加随即明白了琴酒的意思,是让他回现场确认伊森·本堂的尸体是否已经在现场被烧成残渣。
——
伊森·本堂是在ICPO安排的一个安全屋醒来的。
右臂的枪伤已经被处理,伤口缝合得整齐,但麻醉药效过去后依然疼得像有人在撕扯伤口。他试图坐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先别动。”
他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深褐色长发,灰蓝色的眼睛,五官带着一点混血的精致。她穿着普通的米色针织衫,看起来像一个来探病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层浓重的青黑,和手指上尚未愈合的烫伤。
“你是……”伊森·本堂本能地绷紧身体想要抽出口袋的枪戒备,他认出了眼前的人,但突然想起身上的枪已经留在了女儿身上。
“君度,如月澪。”她说,声音温和,“水无已经被琴酒一行人带回去了。”
伊森·本堂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嘶哑:“水无怜奈!是她打伤了我,还想要击杀我。”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全部败落了,下意识还想挣扎,保下本堂瑛海。
“她没事。”如月澪按住他,力道不重,但不容置疑,“我不卖关子,我知道您的本名是伊森·本堂,水无怜奈的本名是本堂瑛海,您二位是父女。而我是ICPO派出在组织内的卧底,近期组织内查卧底查得严,所以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知了CIA的联络员巴尼要和组织内的CIA暗线接头,这才发现了您和水无的一些身份信息。水无怜奈因为还没能取得琴酒的信任,所以我们怀疑组织有可能会想趁着这次水无的异常轨迹将叛徒一网打尽,便提前做了些准备,本想想办法救下您和水无的,没想到您行事如此果决,瞬间想出了更加万无一失的方法。”随后,如月澪将看到伊森·本堂即将自杀前用麻醉针射晕他以后的一些部署和盘托出,当然模糊了假人制作的一些细节。
“伏特加刚刚已经返回现场查看了燃烧的残骸,认定了您的尸体已经在被水无怜奈枪杀后焚烧殆尽,相关结果已经和琴酒汇报了。”
伊森·本堂脱口而出想要询问,她怎么会知道伏特加和琴酒是如何汇报的,但话到嘴边,他无法说出口,这好像在打听人家的秘密技术一般。但她必定本事不凡,才能在看出自己的意图后,顺势而为,冒着生命危险和自己背后的组织保下了自己和瑛海。
“那,水无她……”
“水无被琴酒带走时还在昏迷,她并不知道这中间的曲折,只会以为您已经自杀了,短时间内我认为先不要告诉她比较好,您必须维持假死身份到时态稳定后再视情况而定是否要和水无本人坦白。当然,相信经此一战,水无她会更加坚韧。而琴酒和组织高层认可了她的,后续应该有也会考虑为她授予代号。顺利的话,她会在组织里继续潜伏下去,直到时机成熟。”
伊森·本堂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缠紧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咬伤的右手腕——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被缝合的残端,像一朵枯萎的花。
“巴尼呢?”
“回CIA了。”如月澪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他会报告伊森·本堂已死,未能与新的卧底对接。CIA内部可能有组织的眼线,你的是目前最安全的掩护。”
“我明白了。那我以后——”
“ICPO会给你新的身份。”如月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的黎明,天边正在泛起一层鱼肚白,“马克·杜波瓦是我的联络人,也是我父——」她顿了顿,「也是我曾经的上级。您可以信任他。”
伊森·本堂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为什么救我?”他问。
如月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仓库里伊森·本堂把枪塞进瑛海手里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扣扳机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自己躺在地上扮演一具尸体时,舌尖上那口没有咽下去的血。
“杀人或许需要理由,”她说,引用了原着里让自己成为工藤新一死忠粉的名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救人需要理由么,尤其救的还是一位蛰伏黑暗试图救下女儿的父亲。”
伊森·本堂没有再问。
如月澪拉开门,在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请您好好活着。等她来找您的那天。”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
终于……又熬过了一个夜晚。
——
听说水无怜奈醒后接受了琴酒的审讯;听说是水无怜奈识破生父NOC身份,亲手大义灭亲击杀叛徒父亲;听说琴酒点火烧了现场,她内个叛徒父亲尸骨无存;听说组织高层得知水无怜奈在被那叛徒注射吐真剂反复拷问的情况下还能咬破对方的手腕,夺枪反杀,高层认为她心性狠厉、忠诚度极高。
不久后,组织内部传出了新的人事变动:
“外围联络员水无怜奈,授予代号基尔(Kir)。隶属行动组。”
如月澪在安全屋里得知这条消息时,正在喝一杯温热的红茶。她的目光在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关掉屏幕,端起茶杯,对着窗外并不存在的已经隐藏身份蛰伏起来的某个人举了举。
“敬父亲。”她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
送走伊森·本堂后,如月澪睡了超过十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三分钟的呆,才慢慢意识到嘴里那股铁锈味不是梦——子弹冲击力让她的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和舌尖,伤口不算深,但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人在撕扯口腔。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疼得皱起眉。
“澪澪,”Mizu的声音从电脑端飘了出来,“你的口腔黏膜破损面积预估直径超过一点二厘米,伴有局部淤血,预计愈合周期七到十天。建议:禁食辛辣、避免大声说话、暂停一切需要声带振动的活动。」
“……包括唱歌?”如月澪不死心的开口。
“包括唱歌。”Mizu顿了顿,“你是在担心周三的NHK音乐节目的录制和周五的单曲发售纪念握手会么?要我帮你推掉吗?”
如月澪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沉默了很久。
推吧。她的声音沙哑,就说……如月澪突发急性咽喉炎,需要静养。
“好哒,我已经拟好了内容,这就发给井上小姐。”
她翻身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背上的肌肉,一阵酸痛从脊椎蔓延到后脑勺——那是扛着伊森·本堂穿越火场时撞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烫伤的痂还没脱落,又添了新的擦伤。
真狼狈啊。她想。如果爷爷和爸爸妈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大概会很心疼吧。
但他们已经都不在了。
——
歌手活动可以因为口腔受伤取消,但组织任务不可以。
第二日早晨6:30,如月澪就与苏格兰搭档到新宿区某公寓,查看已叛逃的外围成员家中是否遗留物证。
一般这种任务都轮不到君度来做,但估计是之前的行动引起了琴酒怀疑,而琴酒又和贝尔摩德说了什么,这几个月的任务都是琴酒直接布置给她的。
如月澪到达公寓楼下时,绿川光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三明治。
君度。他微微点头,声音平淡柔和,你今天难得迟到了。说罢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递了过去。
塞车。她随口说道,接过了三明治打开。口腔里的伤口让她尽量少说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绿川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他没有追问,看她吃完,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两人沉默的分工完成任务,进度推进很快。
君度小姐。他忽然说。
你今天的话……比平时少。
如月澪的手指顿了一下。一张文件纸被她捏出褶皱。
嗓子不舒服。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绿川光没有说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开始帮她整理文件。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修长,翻页时动作明明飞快却带着一种像在翻阅乐谱的优雅。
任务结束时,外面的温度已经升高了许多。
如月澪把最后一袋碎纸屑扎进垃圾袋,系紧带走。绿川光正在门口检查指纹清除的情况,他的侧脸在一半昏暗一半明亮的走廊里像一幅半褪色的浮世绘,安静而遥远。
两人清理了痕迹锁好门下楼。
我去趟便利店。他忽然说,把连帽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君度小姐要喝什么?
水,谢谢。她说。口腔里的伤口让她不想碰任何有味道的东西。
绿川光点点头,率先离开。如月澪靠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被街角吞没。
约莫十分钟后,绿川光的身影重新出现,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走到她面前,从袋子里取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递过来,瓶身还带着他手心攥过的暖意。
然后他的手在袋子里又停了一秒,再伸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袋薄荷糖。淡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唱歌的小鸟。如月澪看着那盒糖,没有立刻接。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提过她常吃的薄荷糖的牌子,难道是上次在电车月台遇到世良那次……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绿川光把薄荷糖又往前递了递,糖盒在他掌心微微倾斜,嗓子疼的时候就含一颗。麻痹自己的痛觉神经。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如月澪接过那盒糖。塑料包装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动,一小袋的薄荷糖那么轻又那么重。
绿川。她说。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叫他的代号以外的名字。
谢谢。两个字,伤口被扯得发疼,但她没有停顿,……为所有的事。还有,要注意安全。
绿川光抬起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落入一颗石子,涟漪还未扩散就沉回了寂静。
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在组织里表现出的礼貌克制的弧度,而是嘴角轻轻牵动,像一片叶子被风拂过。
君度小姐。他说,下次任务见。
然后他转身离开。如月澪站在原地,握着那瓶凉透的矿泉水和那盒薄荷糖,听着远处汽车的引擎声。她拆开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凉的甜味从舌尖漫上来,口腔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痛里忽然多了一丝奇怪的、让人想要叹息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