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另一侧靠窗第三张桌子。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地坐着，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举起咖啡杯，啜饮了一口，优雅地像是要去参加正式会议而非品尝下午茶。
“咚——”咖啡杯被砸在铺了桌布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棕色的液体像血迹一样顺着桌布蔓延又滴在了地上。他的手指痉挛着抓住桌布，指节泛白，躬身站了起来，又抓住了自己的衣领，来回拉扯。
先、先生？您需要帮助么！路过的服务生停下脚步。
男人没有回答。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脚下虚浮，他的嘴唇开始发紫，白沫从嘴角溢出，在下巴上凝结成浊色的泡沫。他的眼睛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像两颗被掏空的玻璃珠。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像一袋被割破的面粉，沉重地砸在地板上。
“啊——有人晕倒了，快来人看看他！先生！先生！您听得到吗？”服务员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喊道。
周围顾客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啊——他这样是不是死了！”
所有人都别碰他！工藤新一在听到倒地的声音时就冲了过去，如月澪戴上口罩紧随其后并拨打了救护电话，她和新一分两侧在男人身边蹲下，手指率先搭上男人的颈动脉，同时扒开了男人的眼皮，呼吸衰竭、瞳孔散大，就这么一会儿脉搏已经没有了搏动，周围的皮肤温凉。她将男人的情况逐一和救护人员说明。
工藤新一稍稍凑近了男人，闻到了一股苦杏仁味，他抬头向桌山看，又站起凑近了倒在桌上的杯子闻了闻——是氰化物中毒，男人的嘴唇也呈现些许樱桃红色。
周围的顾客已经聚成了一个松散的人堆，有人试图靠近这边，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所有人都别再碰任何东西，也请暂时不要离开店内。如月澪起身，声音陡然变冷，那语气里的威严让周围凑过来的顾客们下意识后退，这个人已经中毒身亡了，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蓄意谋害。现在需要报警处理。说罢她又拨打了报警电话。
工藤新一的目光扫过店内。一共十四位顾客，现在剩下十三位，另外还有三名服务生，后厨不知一共有几人。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而氰化物从摄入到发作，通常需要两到五分钟。这期间没有顾客离开店中，这意味着，凶手还在店内。
如月澪的目光在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桌上扫了一遍——桌布被没喝完的咖啡染了一大片深棕色，旁边有一个已经吃了一半的蛋糕碟子，碟子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浅黄色的奶油。座椅旁边，地板上，有一小片碎玻璃——像是从杯壁上掉下来的，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新一已经看到那片玻璃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把那片碎玻璃捏起来看了一会儿。
——
没过十分钟，店内就听到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目暮警官带领搜查一课迈入店内，佐藤美和子穿着笔挺的职业装，短发下正气的眼神衬得英姿飒爽。
如月澪因为案件已经和搜查一课打过几次交道，因此此刻再见，二人眼底没有陌生与试探，反而多了几分熟稔与笃定，下意识默认了她的观察力与判断力。
“如月小姐，没想到又碰面啦。”佐藤美和子上前温和致意，语气熟稔温和。
“碰巧和朋友来吃蛋糕，遇上了意外。”如月澪微微颔首，“我们都可以协助配合调查，从发现中毒到刚才，没有让店内的任何人员离开。”说罢示意了已经悄悄在案发现场附近窜来窜去的工藤新一和乖乖站在一边的园子和小兰二人。
“这不是工藤君吗，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目暮警官顺势开口。
“目暮警官、佐藤警官。”工藤新一走上前顺势接话，侧身让开桌边的位置，死者是这位先生，靠窗第三桌。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我从死者的口鼻附近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从发作到死亡不到两分钟。杯壁内侧有切割痕迹，毒素应该是提前涂在杯内的。说罢他举起了提前收集到的玻璃碎片。
“目暮警部，杯沿内侧有刮痕，”检查现场的警察汇报到，“杯壁薄的地方不均匀，像是被人用工具从内部做了切割，让杯身更容易碎裂。“
“警官，死者的唾液和咖啡残液已经送回局内检验了。”另一名警察说道。
目暮警部隔着证物袋查看那几片碎玻璃，又弯腰看了看那个杯子，眉头皱了起来：杯子内侧的痕迹……确实不像是自然碎裂造成的。
佐藤正俯身查看桌面上的物品摆放，警部，这桌的东西摆放有点奇怪。咖啡杯倒的时候撞翻了蛋糕碟，但桌上还有一张折过的纸巾——看起来像是被人快速塞到碟子下面的。
新一走到桌边，弯腰看了看那张纸巾。纸巾被人折得很整齐，叠了三折，压在碟子边缘下方，如果不仔细翻看根本注意不到。趁着目暮警官查看别处时，他偷偷用指尖隔着袖子把纸巾拨开——里面包着一小片东西，白色的，圆形，像药片的压痕。
这是……他轻轻拨了一下，那东西翻了个面，边缘露出一行极细的印刷字。字太小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目暮警官，有人提前把这片东西放在这里。
目暮警部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展开纸张对着光看了看：这个形状……像是某种速效药片的压痕。但具体是什么，也要等鉴识课的结果。说罢将纸张交给旁边的小警察。
如月澪站在新一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从那张纸巾移开，扫过周围的桌面。靠窗第三桌与相邻的第四桌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桌子的间距很窄，如果一个人站在过道里伸手，完全能够到对面桌上的物品。
她转头看向邻桌。第四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一件驼色针织开衫，齐肩的栗色头发别在耳后，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热可可，碟子里还剩半块曲奇。她正安静坐在原位低头看手机，但食指在屏幕边缘来回划着，像是在刷同一页内容却根本没看进去。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银戒，戒面朝内，像是刻意转过去的。
新一顺着如月澪的目光看了过去，眉头紧皱，然后移开。
最先被问话的是年轻的女店员小凌，眼眶通红，说话时攥着围裙下摆：他进来的时候是我领的位……他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一份招牌舒芙蕾。他选靠窗第三桌，说想坐窗边。
你领他入座之后，还有没有其他人靠近过那张桌子？
小凌咬了咬嘴唇：我带他坐好之后就去吧台下单了。后来门口有人进出，雪水踩进来地很滑，我就去门口擦地了。吧台那边有七八分钟没人盯着，那段时间我不确定有没有人靠近他那桌。
七八分钟，大概几点？
从三点十分开始算……那时候店里人不多，就三四桌客人，我刚好看了一眼手表。
目暮警部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个服务生。后厨帮工是个年轻男生，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声音压在喉咙里：我一直在后厨备料，没出来过。但后厨门和吧台之间有一个送餐口，如果有人从吧台外面递东西进来，我是看不到的。
送餐口是开着的么？
下午那阵子一直开着，因为要出餐。
如月澪站在哦昂便听完了这段对话。她没有开口，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当后厨帮工说送餐口开着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深蓝色围裙的男人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是店长，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垂手站在吧台内侧，表情镇定，但左手的拇指在围裙带上不自觉地来回摩挲着，频率不快但很规律。
新一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店长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开了。目暮警官继续问小凌：那杯咖啡，你端给他的时候，杯子的温度正常吗？
正常的，就是热美式。小凌回忆了一下，杯壁摸着烫手，我端过去的时候还拿了一张纸巾垫着——对了，那张纸巾我顺手放在碟子旁边了。
大姐姐，那个纸巾当时是放在碟子旁边的么？新一追问。
对。他当时正在接电话，我就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纸巾放在碟子旁边。小凌比划了一下位置，应该是桌子靠外侧的那一侧。
如月澪和新一对视了一眼。那张被压在碟子下面的纸巾，是放在桌子内侧的。和小凌说的位置不一样。
后来有人动过那张桌子。新一轻声说，在你们离开之后，有人把纸巾换了个位置——或者，有人放了另一张纸巾在碟子下面。
店内剩下的几名顾客各自坐在原位，神情不一。靠窗第四桌的年轻女人还在低头看手机，但她的肩膀比刚才更紧绷了一些。靠门那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正靠在她男友肩上小声说话。还有一位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见了底的咖啡，正拿着报纸翻看——但那页报纸他翻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如月澪的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他穿着灰色羽绒服，身形微胖，面相普通，手里那份报纸的版面是经济版。这个时间点——下午三点多——拿着一份经济版的报纸坐在蛋糕店里喝咖啡，不算违和。但如月澪注意到，他左手的无名指根部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皮肤浅的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的人忽然取掉了，留下的压痕还很新鲜，没有完全恢复。
她收回视线，没有多看。
目暮警部正在逐一询问顾客。靠窗第四桌的年轻女人被问到的时候，抬起头来，表情有些紧张：我……我一直在自己这边喝热可可，没注意隔壁桌的事。那个人倒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出事了。
您一直坐在这里？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我一直坐在原位。但我中间去了下洗手间——大约五分钟，大概在三点一刻左右。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走的时候那位先生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您去洗手间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谁在吧台附近？
年轻女人想了想：好像有个穿围裙的在吧台那附近，但是背对着我，没看清长相。她伸手指了指吧台方向，就是那个位置。
她手指的方向，刚好是店长刚才站的地方。
店长的拇指停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松弛的状态。
新一没有急着追问店长。他转向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这位先生，您这边能看到靠窗第三桌吗？
中年男人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能看到一些，但那盆吊兰挡了一部分。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垂下来的绿植，如果有人的手从旁边伸过去的话，吊兰的叶子会动。我这边能看到的。
您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吊兰的叶子被人碰过？
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特别注意。我一直……在看报纸。
他说在看报纸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往自己的报纸上瞥了一下。如月澪注意到那页报纸的边缘有一道对折的痕迹，折得很利落，像是被人反复折过。而在报纸顶端空白处，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只露出半个偏旁，像是某个人名的部分。她没有多看，但那个偏旁看起来像是字旁。
新一已经走向店长了。他的步伐不快，停在吧台前，和店长之间隔着一排玻璃展示柜的距离：店长先生，您刚才说您一直在后厨清点库存——但这位女士去洗手间的时候，在吧台附近看到过一个穿围裙的背影。店里的围裙是统一的款式吧？
店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左手又抬起来摩挲了一下围裙带，然后放下了。……我中间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大堂的情况，然后回去了。
您那一眼看到了什么？
店长的视线往下落了落：我看到靠窗第三桌的客人还在接电话。然后我就回后厨了。
他当时正在接电话？
新一的目光闪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小凌：你刚才说，你端咖啡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小凌点了点头：对，他一直在跟电话那头说话，只对我点了一下头。
那从你放好咖啡到店长出来看的那一眼之间，隔了多久？
小凌算了一下：我端完咖啡之后就去擦地了，应该隔了七八分钟吧。
新一没有继续追问。他退后一步，回到如月澪旁边，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到的程度：那位店长说他当时正在接电话——但如果死者从坐下就在接电话，那他现在手机应该还在通话记录里。等警方查一下死亡时间附近他的通话记录，就知道那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挂的。
如月澪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那个电话在他倒下之前就已经挂断了，店长说的看到他在接电话就是——
就是撒谎。新一接道。
如月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新一的肩膀，看到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又翻了一次报纸——依然是经济版那一页，依然没有翻过去。他的右手握着报纸边缘，拇指按在那一行圆珠笔字的上方，像是无意间盖住了它。而她注意到，那只手的指关节处有一小块微红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攥过之后留下的印子，颜色还很新鲜。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窗外的细雪还在飘，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路灯在积雪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蛋糕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靠窗第三桌的桌面已经被清理过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杯垫留下的圆形压痕还留在桌布上，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如月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知道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左手无名指的压痕意味着什么——他今天摘掉了婚戒。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不小心丢了，也许是这个下午刚刚摘的。但无论哪种，都说明他今天身上带着某种不被看见的意图，非常可疑。
新一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慢慢变暗的天色，小声开口问如月澪：内，澪姐姐，你觉得那个店长是凶手吗？
如月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他可能放了咖啡，但那个纸巾不是他放的。
新一侧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他放的，他不会用那种方式折纸巾。他做咖啡做了这么多年，如果要在杯子里动手脚，不会再在桌上放一张能让人起疑的纸。多一个动作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如月澪说完顿了一下，而且他刚才说他看到死者还在接电话——如果他是凶手，他更该记住的是自己放了东西的那一瞬间，而不是对方在做什么。他记得这个细节记得太清楚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新一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雪，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才看那个看报纸的人，看了两次。
他报纸一直没翻过去。
不排除可能那版新闻太吸引人了。
也可能他在看别的东西。如月澪说，但他无名指的压痕说明他今天刚摘了戒指，这个时间点摘戒指，挺巧的。
新一不再追问了。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街道。路灯已经全亮了，细雪在光里斜斜地落着，像无数条细细的银线。远处警车的灯光已经撤了，路面只剩新雪覆盖后的平整。
佐藤美和子走到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刚才鉴识课的人来过了。杯壁内侧确实检出了氰化物残留。但那张纸巾上的东西——不是药片，是薄荷糖。糖化了一点，留下了一圈糖渍，看起来像药片的印痕。
薄荷糖？新一问。
对。草莓薄荷口味，很普通的牌子。大概是之前坐那张桌子的人吃剩的糖纸，收桌的时候没清理干净，被碟子压住了。
新一看了如月澪一眼。如月澪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度——那张纸巾是偶然留下的，和她想的不一样。
也许是她们都想多了。也许在蛋糕店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本来就会有很多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案件后续的处置交给了搜查一科的人。店长在进一步问讯中承认了自己在咖啡杯上动了手脚，动机和口供基本吻合。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在接受例行问话时出示了证件，确实只是在附近工作的上班族，那枚戒指的压痕是因为他今天洗手时摘了戒指忘了戴回去。靠窗第四桌的年轻女人也提供了完整的时间线，她确实只是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隔壁出事了，吓得一直没敢抬头多看。
一切都解释得通。一切都合理。
如月澪四人站在门口，看着警察带走了店长，风铃最后一次被推门带得响了一下。
如月澪看了三个小朋友一眼。工藤新一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路灯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园子和小兰两个人都耷拉着小脑袋。
走吧，回家吧。新一说，再不回去我可能会被我妈念叨。
如月澪笑了一下。冷风迎面扑来，裹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澪姐姐拜拜，下次再一起玩呀。”铃木园子家的专车停在了门口，园子率先被家里接走了。
“走吧，新一、小兰，二丁目离这里不远，我送你们一段。”
冬天天黑的早，街灯陆陆续续亮起，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刚积起来的薄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