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郊外,一栋被高大冷杉包围的私人别墅。
“波本大人,国内可靠消息,外围成员宫野明美被琴酒指派抢劫十一日元的任务,疑似滋生叛逃想法,之后任务失败已被琴酒大人下令处决,动手的是君度大人,现场痕迹已全部被焚烧。”
“另外,核心研究人员雪莉,在宫野明美死后拒绝完成药物研究,被琴酒大人隔离收押。但在收押第10天,雪莉凭空消失了,而且现场的大门、安保系统都没有外力损毁的痕迹。之后琴酒召回了部分代号成员对雪莉发出通缉,但距今已有一个多月之久,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体型壮硕面容狰狞的下属此刻垂手而立,毕恭毕敬地站在金发青年面前,向波本一一汇报辗转了多少层关系才汇总出了这些情报。
下属的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收到指示,但他也不曾抬头不曾询问,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沙发上,安室透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沙发扶手上,白日的冷光透过窗户照在了他的半张侧脸上,衬得紫灰色的眼眸愈发深不可测。
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童年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小时候,因为发色和肤色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总被同龄人嘲笑排挤。打完架浑身是伤,他就会跑到宫野医院。年幼的宫野明美会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到艾莲娜医生面前处理伤口。
那时候艾莲娜已经怀有身孕。没过多久,她就告诉年幼的自己,要去往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办法帮他处理伤口。之后诊所关门,宫野一家彻底人间蒸发。
年少的降谷零一遍遍跑到紧闭的诊所大门外徘徊。他牢牢记下了,艾莲娜有两个女儿,明美,还有那个还没出世的小妹妹。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忍不住幻想她们的生活。不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继承了母亲美貌的两个女孩,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会读什么样的学校,选择什么样的人生。
他当初拼了命想要考上警校,除去守护国家这份理想,心底藏着一份很私人的执念——他想找到艾莲娜医生一家人,想知道她们平安与否。
可潜入组织之后翻阅到的档案,狠狠打碎了全部幻想。
宫野厚司、宫野艾莲娜,代号“地狱天使”。十七年前,两人在研究所的一场意外当中身亡,整座研究所被大火焚烧殆尽。
原来那一家温柔的医者,从一开始就深陷组织这片泥沼。
仅存的姐妹二人,一个成为了外围成员,另一个……身份和下落都查不到。
而现在,宫野明美已经被组织处决了。另一个始终找不到的人看似终于有了消息,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君度这半年……”
敲动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安室透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喜怒。
下属身子又是一压:“君度大人遵照琴酒大人的命令,亲手执行了宫野明美的处决,现场焚烧销毁全部物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安室透的指节不自觉慢慢收紧,握紧的拳头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究竟是君度的能力已经好用到让琴酒主动和玛萨拉争抢,还是琴酒他,有什么别的阴谋!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苏格兰事件之后审讯室门口的那一幕、她救下班长在医院昏迷不醒的样子,萩原说当初的爆炸案也是她救下了他……
长久地搭档、观察,波本的假面之下,他降谷零是真切生出过痛心与惋惜。
他看得明白。这个女人和组织里大多数嗜血的刽子手不一样,从医院撤回来后那几天,他心底悄悄埋下过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她是有机会挣脱这片黑暗。
可现在,这个深渊般地组织将组织内外的人不断地拖进地狱中。听说,宫野明美和她是朋友,但在琴酒的坚持下,这个朋友也死于她之手。
理智一遍遍地向他敲响警钟。
这些报告只是结果,他没有亲眼看见现场。他分不清:如月澪是身处在琴酒的威压之下,身不由己奉命行事?还是她内心早已选择彻底归顺组织,手上沾满鲜血?
想要策反她的念头一旦真正成型就难以被压制。大洋相隔,他没有任何机会当面试探、当面求证真相。满腔的顾虑、惋惜、怀疑全部堵在心口,化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能凭一丝恻隐就赌上公安潜伏的布局。现在公安里的卧底还没有被揪出来,他所在的零组虽然独立出来了,但一旦判断出错,不光是自己会暴露,整个公安卧底网络都有可能被连根拔起。
安室透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戴上波本那层冰冷的面具,语气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继续监视君度。”
“她所有行动轨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玛萨拉指派的工作,还是琴酒单独派给她的任务,能探听到的情报,全部整理完整上报给我。”
“是!”
下属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厚重房门合上,偌大别墅只剩下安室透独自一人。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碎雪。
真相就隔了一片汪洋大海,而他,决不能什么都不做。
是时候,想办法回去一趟了。
大洋彼岸,美国芝加哥。
高级酒店套房的纱帘半掩,午后的阳光柔和铺满房间。
贝尔摩德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红酒,手机放在茶几,屏幕滚动着从日本加密传输过来的情报简报。
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戏谑的意味,眼底藏着的是不屑与鄙夷的冰冷。
这一次,玛萨拉的产业线递到她手上,看似是机遇,实则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
组织高层期待压榨她的能力,获取产业带来的巨额利益;琴酒又会借着一桩桩任务,不停试探、挤压她的底线。一步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居然还有琴酒主动找高层要人的环节,呵。”贝尔摩德低声自语,轻轻晃动酒杯,紫红色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转,“一边要稳住产业大大小小企业负责人,交出让上层满意的收益;一边还要应付琴酒无穷无尽的清查任务。夹缝里面过日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琴酒心思她开始有了些自己的猜测。
手机再度震动,是朗姆派系发来的指令,催促她尽快了结美国这边剩下的琐事,动身返回日本,参与皮斯科将要举办的那场关键酒会。那场酒会会汇集大量政商名流,也是组织计划执行吞口重彦清除行动的重要场合。
终于要回到日本了。
贝尔摩德站起身,走到落地镜之前,望着镜中人。永生的美貌之下,是数不尽的罪孽与孤独。
一旦回到日本,如月澪就会被卷进更深的旋涡。
她欣赏这个后辈,也看得出来女孩心底藏着某种秘密。
但贝尔摩德有自己的行事底线:我看懂了你的挣扎,对你抱有共情,但我不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主动冲上去为你扫平危机。
倘若未来如月澪选择挣脱黑暗,她或许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递过去一点微小的便利;可如果女孩最终被黑暗吞噬,她也只能作为旁观者静静看着。
贝尔摩德微微抬眼,镜中的女人眼神复杂。
“很快,日本见了,小甜心,这次你又会带来什么惊喜呢?”
她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
东京,阿笠博士家。
周末午后,院子里的樱花树落了一地粉白花瓣,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花香。
两辆摩托车停靠在院门外面。松田阵平摘下头盔,随手撸了一把蓬松的黑色卷毛。萩原研二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纸质文件袋。
“说实在的,要不是这个爆炸物的特殊构造把我们整个爆破班都卡住了,咱们也不会特地跑过来麻烦博士。”萩原研二边走边无奈地笑着开口。
松田阵平鼻子里哼了一声:“警视厅资料库翻遍,公开文献也找不到对应的参考案例。阿笠博士在机械方面的脑洞和功底都很发散,过来请教,总比我们死磕图纸强。”
两人还记得第一次和阿笠博士结识的场景。那是警视厅举办的一场安防技术交流会,当时松田、萩原还有他们手下一个队员共三个人代表爆炸物处理班出席。
阿笠博士带着一堆自制防爆装置原型过来参展。一开始松田还暗自觉得民间发明家多半只是花架子,结果博士现场演示的缓冲防爆思路完全跳出警方固有的思维框架,当场把三个人惊到。自那以后遇到棘手的技术难题,他们就会上门来讨教。
而且这个缓冲防爆的思路让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那个人。
门铃按下,阿笠博士乐呵呵地拉开家门:“哎呀,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快请进!”
客厅沙发上,灰原哀捧着一本厚厚的生物专业书籍安安静静阅读。听见门口响动,她抬起头。少女一身浅灰色居家便服,茶色短发柔顺垂落,神情带着不属于孩童的疏离冷淡。
“打扰了。”松田阵平微微颔首,礼貌打招呼。凫青色眼眸扫过沙发上的小女孩,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博士口中收养的小姑娘。
萩原研二脸上挂起温和的笑:“贸然上门,会不会打搅到你们?这位就是博士提起的小妹妹吗?这份低糖抹茶蛋糕是我们的谢礼,不会特别甜,请放心用。”
灰原哀只是浅浅点了下头并道谢算作回应,不多言语,重新把视线落回书页。
一行人移步工作室,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图纸,文件袋拆开,里面全是棘手爆炸物的拆解记录。阿笠博士推了推眼镜,三个人围在桌前,对着图纸讨论引爆逻辑、缓冲材料。
“也就是说第一层装置被外力拆解,内部还存在一套隐藏的二次触发机关。”松田指尖点在图纸标记位置,眉头紧锁。
“没错,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普通拆解手段反而会直接引爆炸药。”阿笠博士拿起笔,在纸上勾画简易示意图。
萩原研二在一旁认真记录要点,时不时抛出自己的疑问。三人越说越兴奋。
客厅和工作室只隔一道门。灰原哀虽然埋首书本,耳朵却被迫捕捉实验室传出来的交谈。两个警察身上常年处理爆炸、凶案留下的气场,让她格外敏感。
后来,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拐到别的地方。
萩原研二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笑意漫上眉眼,随口提起旧事:“话说回来,上次去负责联合保护回忆之卵的任务,听说那个案子后来您也去了。一晃又这么久过去了。对了,当时如月澪小姐也去了美术馆呢,可惜最后基德跑了,我们忙到收尾,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话,我们还想约她吃饭,但她真的好忙啊。”
听到这个名字,松田阵平想起了什么,耳尖唰地泛起一点薄红,他撇过头:“那是她没有口福了,不过听说明星都吃的很少,她们真的不会饿坏了吗?”
萩原研二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促狭和了然,也不戳穿幼驯染口是心非的模样。
沙发上看书的灰原哀,指尖猛地一顿。
又是——如月澪。
里面这两位不是负责排爆的警察吗,他们……也和她很要好吗?
这个名字她已经从博士、隔壁泽田弘树还有工藤和毛利家那位小姐姐的闲聊当中听过好多好多次,但是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和博士、工藤坦白这个人的情况,所以她每次听到都是闭口不言的样子。
当然更深一层,她也怕工藤他们和如月澪对峙坦白,那么最后不论是害了谁,她都无法接受那样的后果。不论信任、依赖还是怨恨、无奈,她回国后和如月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哪里是可以轻易抹平的。
而现在,眼前这两位在职刑警,提起如月澪的时候语气熟稔,明显是有过不少交集。
仅仅只是巧合吗?是时候侧面打听下她作为普通人时都做了些什么了。
灰原哀垂下眼帘,遮住眸子里翻涌的情绪,书页停留在同一行,很久都没有往下翻动。
里屋,松田阵平赶紧把话题拽回图纸上,掩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失态。
窗外微风轻轻拍打玻璃窗。
实验室里面,三人继续讨论机械构造;客厅角落的少女内心的疑问又多了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