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某处地下研究所。
宫野志保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过的午餐。
其实,她没什么胃口。
但为了能活着见到姐姐,不让姐姐担心,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食不知味,哪怕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实验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听说了么?咱们组织里有个外围女成员,想脱离组织,被琴酒大人处决了。”
宫野志保的叉子顿了一下。
“听说是抢劫了十亿日元呢。好像还有个妹妹在组织里,地位还不低。”
“对对,不过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说是被君度大人杀的,一击毙命,仓库也被烧了。”
志保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放下叉子,安静地听着,越听,心里的那个黑洞就越大。
他们说的……是谁?
“哦对了,这个案子今天还上新闻了呢。”一个实验员打开休息区的电视,调到法治频道。
屏幕上,主持人正严肃地报道着“十亿日元运钞车抢劫案”。画面切到仓库火灾现场,焦黑的废墟,警戒线,还有粉笔圈画的尸体形状。
“……抢劫嫌疑人在仓库火灾中身亡……”
“哦对了,听说君度大人杀了人之后,还亲自放火烧了整个仓库呢。”
“啊……这么狠?君度大人以前没这么凶残吧?”
“你别忘了,她可是琴酒大人带出来的。华国有句古话你有没有听过,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懂不懂?”
志保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空白。
姐姐。
那是,姐姐。
姐姐死了。
是澪……是君度……杀了她?
不可能。这不可能。
澪明明一直在帮自己。她给自己带星星发夹,给自己带书,在组织里面前护着自己。那些温柔,那些笑容,难道……全都是假的?
不,自己早就知道,组织很可怕,能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
志保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向自己的休息室。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许久,摸出口袋里姐姐上次带给她的星星发夹,小小的,银色的,边角已经被摩挲的有些磨损了。
她紧紧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
眼泪终于决堤。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小声地呜咽和抖动地肩膀难以遮掩。
姐姐被杀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杀了。
然后放火烧了。
她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再也听不到姐姐说“志保,最近过得怎么样”了。再也收不到姐姐偷偷塞进来的小零食了。
宫野志保感觉自己也被那团火吞噬了。
门外,实验员们还在敲门:“雪莉大人?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
直到——
哐当——!!!
休息室的门被大力踹开。
屋内没有开灯,背着光的门口,高大的黑色身影,长发披散,张牙舞爪。
琴酒。
他一个侧头,身后的实验员瞬间作鸟兽散,跑得一干二净。
琴酒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女。
“雪莉。”冰冷的两个字从薄唇里缓缓吐出。
宫野志保呆滞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猫。
“看来你已经得到消息了。”琴酒蹲下来,与她平视,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没错。你的姐姐,已经死在那个仓库里了。”
志保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笑。”琴酒站起身,双手插兜,“她居然以为完成了抢劫任务就能带着你脱离组织。太天真了。”
他绕着志保走了几步,露出讥讽又玩味的表情。
“雪莉,我劝你,不要做白日梦了。你那个废物姐姐想岔了最大的一点就是你对组织的价值,让你永远、永远也不可能脱离组织。”
他停在志保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舍弃那些无用的感情,好好给组织效力。或许,你才能保住你的小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当然,你也可能已经知道了。你的姐姐,是君度杀的。最后的焚烧,也是她动的手。”
志保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琴酒那张冷酷的脸,看着他说出那句句诛心的话。
君度。澪。
真的……杀了她姐姐。
还放火……烧了尸体。
琴酒说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楼下的监视人员:
“看好她。还有她的实验。要是出了岔子——”
“是是是!我们明白!”
门被关上。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休息室里,宫野志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墙坐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星星发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得没有焦点。
身体停止了颤抖,眼泪也不再流。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具漂亮的、会呼吸的躯壳。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
如月澪坐在回程的车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像流动的色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一口没喝。
手机响了。
是诸伏景光发来的消息:
【手术成功。人还没醒,但,48小时关键期,她撑过来了。】
如月澪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摊开掌心,指甲在肉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她刚才太紧张了,紧张到把自己掐出血都没察觉。
明美活下来了。
但志保……
她想象志保听到消息后会有的反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
对不起,志保。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真相。
我们都不能在琴酒面前露出破绽。
在组织眼皮底下救一个人,代价就是必须让另一个人恨她。这是这场营救计划里最残忍的交换。
但她不后悔。
只要明美活着,只要志保还有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志保现在恨她入骨,也值得。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们会再见的。在阳光下。
——
如月澪已经躲了宫野志保很久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也怕看见志保那双眼睛。那里面曾经有过信任,现在还剩什么,她不敢想。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药物对接的工作今天收尾,她必须来。
实验室的顶灯白的晃眼。
志保背对着她,坐在实验台前,缓慢地进行实验。从外表看,她的状态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如月澪站在她身后,盯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离开了。脚刚往后挪了半步——
“君度。”
声音很轻,没有哭腔,没有发抖,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如月澪的脚像被钉住了,再也迈不动了。
志保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转身,走到如月澪面前,停下。
灯光打在她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只剩下四面空白的墙壁。那种空洞比任何眼泪都让人难受。
她心里清楚。下令的是琴酒,是组织。眼前这个人,只是扣扳机的手。可那只手,曾经和她一起在实验室里熬过夜,曾经在她被组织刁难时递过一杯牛奶。她真的把这个人当过朋友。
所以才会这么疼。
志保抬起手,动作很慢。她知道自己不该打这一巴掌,可她控制不住。
啪——
手落下去,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响。
打完,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她自己的眼眶先红了,可眼泪硬是没掉下来。
沙哑而破碎嗓音缓缓吐出:
“是你——”
她的心里有恨,有痛,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疑惑。
她想起了琴酒那天的话,君度主动提出要焚烧仓库,毁掉姐姐的身体。可……如果是杀人灭口,一枪就够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烧仓库、毁尸灭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了她一下,又被内心巨大的悲伤淹没了。她现在没力气去想这些。如月澪也没有躲。安静地让那一巴掌落在脸上,其实并不重,连红印都没留下。但内心深
处却酸涩而沉重。
她不能辩解。一旦开了这个口,明美、志保、自己就都暴露了。她只能沉默。
宫野志保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就那么半步,却像在自己和如月澪之间隔开了一整条河。她重新变回那个冰冷沉默的研究员,眼神收回去,情绪也收回去:
“实验进度我会继续推进。你可以走了。”
其实打完那一巴掌,宫野志保就后悔了。她觉得很可笑,自己居然还在心疼。她的手在抖,她没有舍得用力,她在克制——克制自己不去问“为什么”。
她知道自己应该恨君度。可她还在想:如月澪是有苦衷的,她被怀疑了,这多半年她过的已经很艰难了。
可如果事情不是琴酒说的那样呢?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姐姐。
她转身坐回实验台,翻开记录本。纸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却全是仓库的火。君度为什么要烧仓库?如果只是为了毁尸灭迹,组织有的是办法。为什么君度偏偏提出来要焚毁痕迹?
她用力合上本子。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都不重要了,姐姐已经死了,真相如何还有什么值得分辩的。
她忍耐了那么久,忍着做实验,忍着被迫杀人,她想着也许只有配合组织才有可能和姐姐一起逃离。但组织骗了姐姐,她死了,这份期待……也彻底落空了。
——
不久之后,雪莉拒绝继续进行APTX4869的药物研发。
组织高层对于雪莉的罢工十分震怒,却也没办法怎么样。
宫野志保本就体质孱弱,常年泡在实验室、接触各类药剂,身体早就亏空得厉害。组织清楚,她是独一无二的药物核心研究员,根本经不起严刑拷打,一旦逼出好歹,整个药物研发线会彻底瘫痪。
所以内部没有动用酷刑,只是直接将她单独关押进了密闭房间,断了她所有外界联系,打算磨掉她的脾气,逼她重新妥协复工。
如月澪试图探视,却被琴酒警告拒绝。
为了以防万一,高层还动用了所有人脉资源,四处搜罗精通药理、医理的顶尖研究员,想直接顶替雪莉的位置,接手APTX4869的研发工作。
可接连换了好几批人,结果全都不尽人意。
到最后,组织只能无奈认清现实——宫野志保的位置,根本无人能替代。
而被单独囚禁的志保,早已彻底心如死灰。
冰冷狭小的房间,隔绝了所有光亮,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意义。没有了姐姐,无休止的药物研究、暗无天日的组织牢笼,对她而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指尖紧紧攥着一枚偷偷藏下来的APTX4869胶囊,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唯一的解脱。
姐姐,我撑不下去了,我来找你了。
如月澪,你好好活着吧,如果可以……一定要早点逃离这个地狱。
没有丝毫犹豫,志保仰头,将冰凉的胶囊吞入腹中。
短短几秒,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药效在体内疯狂炸开,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又被暴力揉搓拉扯。身体忽冷忽热,骨骼、皮肉不断收缩、扩张,每一寸肌理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蜷缩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本以为这就是死亡的终点,可极致的痛苦过后,身体的剧痛慢慢褪去,一阵诡异的轻盈感取而代之。
宫野志保惊愕地低头,赫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飞速缩小,褪去了成年的身形,变成了孩童的模样。
她居然……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