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如月澪21岁|工藤新一16岁]
傍晚,伊达妈妈来了。
她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装满了炖得烂烂的蔬菜汤、软乎乎的蒸蛋、还有熬得粘稠的小米粥,井上小姐在工作结束后也带来了鱼汤。
“医生说了,你现在只能吃软和的,”伊达妈妈一边盛汤一边念叨,“阿姨手艺一般,你将就着吃。等出院了,阿姨给你做红烧肉,补补身子。”
如月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心里暖得发胀。
娜塔莉跟着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被伊达妈妈赶回了租的房子:“你昨晚守了一夜了,快回去睡觉,明天再来换我。”
娜塔莉拗不过,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井上之前跟医院打过招呼,给如月澪安排的是高级单人病房。这种病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陪护区,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沙发,里间是病人的病床,中间隔着一道透光的隔离帘。
伊达阿姨在外间洗漱完,等今天最后的药液输完后,很快就睡下了。她累了一天,鼾声轻轻的,从帘子那边传过来,像是一种奇异的催眠曲。
如月澪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和伊达阿姨均匀的呼吸。
如月澪没有睡。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右手藏在被子里,紧紧握着那把从床头柜上顺过来的水果刀。刀柄是塑料的,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
她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人来。
琴酒不会等太久。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确认她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组织的隐患。
只要不是琴酒,其他人她应该都还能应付……吧。
她摸了摸胸口,肋骨处的钝痛还在。左臂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像两套枷锁。她的脑袋缠了一圈绷带。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琴酒,随便一个组织外围成员都能伤到她。
她只怕来人伤到伊达阿姨。那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只是想来照顾儿子的救命恩人,她不应该被卷进组织的黑暗里。
如果来人敢动手……
如月澪攥紧了刀柄,眼神在昏暗里一点点冷下去。
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伊达阿姨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如月澪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控制着力度,落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
但如月澪听见了。
那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然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如月澪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的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水果刀横在胸前,刀尖在昏暗的小夜灯下泛着一点冷冽的寒光。
不是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半夜查房,会在门口敲门,会核对姓名,会推着小车发出轮子滚动的声响。绝不会像这样,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像一缕幽灵般滑进来。
脚步声缓缓绕过外间的陪护床。
伊达阿姨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那道脚步声停在了隔离帘外。灯光把来人的影子投在帘子上——很高,肩宽,轮廓利落,短发。
心跳如擂鼓一般。
她死死盯着那道影子,右手把刀柄攥得更紧。她在心里飞速盘算:这个身高,这个肩宽,不是伏特加。伏特加身材没这么好,也没这么轻的脚步。
是波本?还是……
帘子被一只小麦色的大手轻轻拨开。
如月澪的刀尖微微上抬,然后顿住。
来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金色的碎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深色的皮肤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醒目。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却又深不见底。
降谷零,波本。
如月澪握着刀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降谷零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扫过她缠满绷带的额头,扫过她打着石膏的左臂,扫过她露在被子外、同样裹着石膏的左腿。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她横在胸前的水果刀上,锐利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光芒。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头,俯下身。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外间沉睡的人,又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其他人听到的秘密:
“君度。”
如月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定了定神,也压低声音:
“……波本。琴酒派你来的?”
“不然呢?”降谷零直起身,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决口不提是自己主动要求的,语气冷淡,“你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打卡,组织的人事部门都快疯了。琴酒怀疑你叛逃,让我来确认你是真残了,还是在演戏。”
他顿了顿,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如月澪读不懂的东西,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确认那些绷带和石膏的状态。
“看起来,你倒是真把自己撞得不轻。”
如月澪扯了扯嘴角:“如你所见。”
降谷零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当着她的面,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危险又迷人。
“君度,”他对着录音笔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现场审查。当事人重伤属实,意识清醒,无伪装痕迹。关于事故原因——”
他抬眼,看向如月澪,紫灰色的眸子在昏暗里深不见底:
“当事人陈述,凌晨携带重要证据返回交接点,遭遇不明车辆高速接近。当事人误判为敌对势力清除行动,在紧急避险过程中,误将路边行人撞开。当事人对行人身份不知情,无保护警方的主观意图。事故纯属意外,与组织任务无直接关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建议:继续观察,暂不升级处理。完毕。”
如月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懂了。
他把“救刑警”淡化成了“紧急避险中误将路边行人撞开”。这段录音如果传到琴酒耳朵里,她“保护警察”的可疑行为会被降到最低——一个组织成员在自保时不小心撞开路人,和“舍命救条子”,完全是两个性质。
他在帮她。
在琴酒面前,帮她圆了这个谎。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许久,垂下眼,声音沙哑而平淡:“陈述属实。”
录音停止。
降谷零收起录音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错觉,但如月澪捕捉到了——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庆幸。
像是确认了什么。
“君度,”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在组织里,留有太多同情心或者太有原则的人通常活不长,苏格兰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转过身,手搭在帘子上,背对着她,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提醒:
“你欠我一次。”
帘子被轻轻拨开。
他像一缕风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门开了,又关上。
如月澪靠在床头,慢慢松开右手。水果刀掉在床单上,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外间,伊达阿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如月澪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闭眼。
随后,挣扎着拿出包里的手机,切换到了另一个系统,打了个卡。
翌日下午,组织某处酒吧据点。
波本坐在吧台前的转椅上,优雅地两腿交叠,双手抱臂,那支昨晚录过音的录音笔被放在琴酒面前,没有过多情绪地陈述着:
“君度重伤属实,事故定性为紧急避险中的意外,与警方无主观关联。”
琴酒靠在椅背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听完,许久才嗤笑一声,没做任何表示,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瞥向降谷零,语气里带着很地狱的调侃:
“那君度还真是废物啊,连一辆开的快点的车都躲不开。”
波本没接话,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假面。
琴酒盯着他看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波本向来是个神秘主义者,听命于朗姆,和他的交集不多。黑麦叛逃后,这家伙对追查叛徒倒是格外热衷。主动要求调查君度,不算出格,但……
“既然你这么想盯着她,”琴酒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下去,“那就盯好了。出院之前,她的踪迹,你来负责。”
波本轻轻哼笑:“知道了。”
转身走出酒吧时,双手插兜,走得很干脆。
内心却松了一口气。
——正好。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医院,确认她的状态和真实目的,也可以……在组织的眼皮子底下,暂且护住她。
——
接下来的一周,波本开始了他“监视者”的工作。
他更换过多个身份和伪装,送餐人员、医院保洁、电梯或病房维修工以及医生。他不经意地藏在走廊拐角、消防通道、医院对面的咖啡馆,用望远镜和微型耳机,一寸一寸地收集着关于如月澪的情报。
他看见了许久未见的伊达航。
那个警校时期总是拍着他肩膀喊“降谷”的班长,现在胳膊上还缠着纱布,偶尔午休会提着水果来看如月澪,笑得爽朗又愧疚,和他讲最近在跟的案子的进展情况。
他看见了班长的女朋友来间小姐。
上警校时,班长曾带着他们几人和来间小姐见过面,此刻正温柔地给如月澪削苹果,红着脸讲她和伊达航的未来计划。
他看见了班长的父母。
那对和蔼的中年夫妻,把如月澪当成亲闺女一样照顾,伊达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煲汤,伊达父亲则沉默地坐在床边,偶尔也应和伊达母亲的话。
他还听见了搜查一课来探病的刑警的闲聊。
从他们的对话里,降谷零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脉络:
如月澪在给搜查一课当线人,协助破获诈骗案。她之所以凌晨四五点在街上偶遇班长,是因为刚跟进了线人任务。
很久之前,她还救过差点被车撞的娜塔莉。她救的人,不止班长一个。
降谷零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里,握着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病房窗口,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你明明身在组织,却一次又一次地,把光明那边的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但他更坚定了当初景光给出的提议——君度其人,并非完全自愿加入组织,进入组织后也没有直接造成过严重的杀孽,骨子里保有善良正义,是可以被策反的代号成员。
——
如月澪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不到半个月,脑震荡的症状基本消退,骨折的地方也长上了不少,只是还不能下地走路,需要依靠轮椅。
伊达妈妈和娜塔莉被她了劝回去,让她们不用这么辛苦来陪护了,但两人还是再三坚持,说晚上一定会再来。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病房门被推开,调好班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没穿警服,松田套着一件黑色薄外套,萩原则穿了件靛色的薄针织衫,手里拎着两盒和果子。
“哟,还活着呢?”松田把一大盒点心往床头柜上一放,挑着眉看她。眼见如月澪恢复的越来越好,他又开始嘴贫。
“托您的福,能喘能吃。”如月澪靠在床头,笑着回嘴。
萩原研二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口气:“气色好多了。怎么样,腿还疼不疼?”
“还好,就是痒,想挠又挠不到。”
三人聊得正欢,病房的门被敲响。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维修工推着梯子走进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不好意思,来检修一下之前报修的顶灯。”
如月澪的目光落在那人露出的、小麦色的手腕上。
这半月她多次看到了出现在病房内外的波本,猜到了应该是琴酒让他来盯着的,现在这位又来兢兢业业了,不过——这次来的正好。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对松田和萩原说:“好的,你修吧,请小心些。”
维修工点点头没吭声,把梯子架在窗边不远的顶灯下,背对着病床爬了上去。他低着头,手里摆弄着工具。
自己的两个同期挚友就站在病房里,他却不能相认,不能喊他们的名字,甚至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更何况又是在诸伏景光“死亡”之后。
他一定……很孤独吧。
如月澪表面不动声色,故作自己无聊,让两人讲讲生活或工作中的趣事,没一会儿就聊到了警校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