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快,水!”伊达妈妈手忙脚乱地转身倒水,插上吸管喂给她一点。
娜塔莉已经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到半分钟,病房门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堆白大褂。主治医生、值班护士、实习医学生,把病床围了个水泄不通。
“病人意识恢复!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血压?”
“110/70,稳定。”
“左臂石膏固定良好,没有移位。”
医生拿着小手电,在如月澪眼前晃了晃,又检查了头部的伤口,翻了翻眼皮,最后直起身,对旁边记录的小护士说:
“意识清醒,脑震荡恢复期,中午开始可以慢慢进食,先从流质和软食过渡。注意观察有没有恶心、呕吐的症状。”
“是,医生。”
医生又转向如月澪,语气放缓:“如月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想不想吐?”
如月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还好。就是……头疼。”
“正常,你现在有中度脑震荡,头疼会持续几天。不要剧烈活动,不要情绪激动,好好休息。”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带着人呼啦啦地走了,人群中,一个有着紫灰色瞳孔戴着口罩的修长人影回头看了看,也悄悄跟着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伊达妈妈走上前,眼眶红红的,伸手轻轻帮如月澪掖了掖被角。
“好孩子,你可算醒了。吓死阿姨了。”
如月澪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瞧我这记性,”伊达妈妈擦了擦眼角,自我介绍道,“我是伊达航的妈妈,你叫我伊达阿姨就行。这位是航的女朋友,娜塔莉,听说你们之前认识。你救了我们家小航,也救过娜塔莉,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航跟我们说了,你从小就没有亲人,是受资助独自长大的。可怜见的……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命这么苦。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们伊达家的半个闺女,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别跟我们客气。小航要是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就和我说,我替你揍他。”
娜塔莉在旁边用力点头,轻轻握着如月澪没有受伤的右手紧了紧,蓝眼睛里全是真挚的光:
“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月澪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想笑,但嘴角刚弯起来,就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别动,”伊达妈妈赶紧按住她,又给她喂了一点水,“好好躺着,我问问医生要是可以,阿姨再给你削个苹果,切的小一点。”
正说着,病房门被敲响。
井上进来时,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拎着一袋换洗衣物。她看见如月澪睁着眼,脚步猛地顿住,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澪!你吓死我了!”
她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抱,只能死死攥着床单,哭得稀里哗啦:
“我就几天没盯着你,你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你还敢不敢再吓人一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怎么跟公司交代,我怎么跟自己交代……”
如月澪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井上的手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还知道对不起!”井上一边哭一边骂,“下次再敢这样,我就辞职,天天跟着你,你上厕所我都站门口守着!”
伊达妈妈和娜塔莉都被逗笑了,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井上哭够了,抹了把脸,想起正事:“对了,我得去公司处理点急事,下午再来。我想着要不给你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不用不用,”伊达妈妈立刻摆手,“我们都商量好了,在她不能行动的这几天我和娜塔莉轮着来,白天我守,晚上她守。我们一定会很仔细得照顾的,你就放心去忙吧。”
“可是……”
“真的不用,”娜塔莉也柔声说,“井上小姐,您去忙,这里有我们。”
井上看看伊达妈妈,又看看娜塔莉,两人眼神坚定,不容置疑。她只好叹了口气:
“……那麻烦你们了。澪,你乖一点,好好养伤,我下班后带鱼汤来。”
如月澪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又开始发沉。
井上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晨光渐渐盛了,照在白色的被单上,暖洋洋的。
如月澪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病房里多了几个人。
伊达航站在床尾,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高木涉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得一脸憨厚。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站在窗边,一个温柔地笑着注视着,一个双手插兜,黑色卷发下凫青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她。
“醒了?”伊达航率先开口,声音爽朗,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愧疚,“如月小姐,感觉怎么样?”
如月澪想尝试着坐起来,娜塔莉赶紧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提包就放在那里。
“我的包,”她抬手指了指,动作一大,左臂的石膏牵动了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嘶——”
“别动!”娜塔莉赶紧按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包里……”如月澪喘了口气,“有个小盒子。银色的,拇指大小。”
娜塔莉打开包,翻了两下,找出了那个小金属盒,递到她面前:“是这个么?”
如月澪点点头,示意她给伊达航。
伊达航接过盒子,愣了一下:“给我的?”
“存储卡,”如月澪的声音还很哑,但语速加快了些,“昨晚……现在应该是前天晚上了,朝仓雅人约我去六本木的一家地下酒吧,说是要介绍‘大老板’给我认识。我录了音,也拍了照,证据都在里面。”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说起来……还得谢谢他。要不是他大半夜约我,我也不会凌晨四点还在街上晃悠,也不会因为打不到车、脑子抽风地想走路回警视厅,更不会刚好在那个路口……救下你。”
她看向伊达航,面色苍白但依旧带着一丝狡黠:
“存储卡里的东西,应该够你们摸清他们的底了。之后……我恐怕没法再参与行动了。捣毁诈骗窝点,还有追回我扔进去的那一千万……就拜托各位警官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伊达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存储卡,感觉它重得像块石头。
他想起凌晨那个画面,他恍惚看见如月澪赤着脚,从马路对面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然后自己被车撞飞。她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可她冲过来了。
“如月小姐……”伊达航抬起头,声音沉得发哑,“你放心。案件已经摸清了七成,剩下的交给我们。我一定尽快破案,给你一个交代,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高木涉在旁边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一脸热血又感动:
“如月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辜负你的用心!一定尽快破案,给广大受害者一个交代!”
如月澪笑了笑,点点头。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松田阵平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少了几分平时的散漫:
“好了,如月。正事忙完了,你少说点话多休息。案子交给班长他们,你都帮忙找了这么多线索,要是这样还破不了案……”
他顿了顿,瞥了伊达航一眼:
“我就要怀疑班长的功力退步了。”
伊达航眉毛一挑,大步走过去,蒲扇似的大手“啪”地摁在松田阵平头上,使劲揉搓:
“你小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喂!放手!”松田阵平被揉得东倒西歪,又不敢在病区大声嚷嚷,只能压着嗓子喊,“我又没说错!班长你快把手拿开!”
“哈哈哈……”伊达妈妈第一个笑出声。
萩原研二和娜塔莉也跟着笑了。高木涉捂着嘴,笑得一脸憨厚,肩膀一抖一抖的。
如月澪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咧了咧,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又“嘶”了一声,但眼里全是笑意。
闹完了,萩原研二走近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变得认真而郑重。那双总是温柔带笑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如月澪,像是要看进她心里。
“澪,”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救了班长,救了娜塔莉,还有……”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但如月澪懂。
还有他自己。
“以后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或者需要帮忙的,”萩原研二继续说,“不要跟我们客气,随时找我们。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真的……谢谢你。”
如月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松田阵平也走了过来。
他抻了抻自己的衬衣衣领,轻咳一声,那张帅得过分、总是不耐烦的池面脸,此刻难得地严肃起来。
“如月,”他说,语气生硬但真诚,“我也是一样的意思。谢谢你,救了我们最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自在,别过脸,补了一句:
“所以以后,你有什么要求……可以随便使唤我。我随叫随到。”
如月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一笑就头疼,她赶紧收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松田警官,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别反悔。”
“我松田阵平说到做到。”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松田阵平通红的耳尖。
——
——
午休过后,伊达航他们回去上班后,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如月澪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盯着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显示着日期和时间——距离她出车祸,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八个小时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那枚带有Mizu智能体的珍珠耳饰,在急救的时候就被护士摘下来,收进了她的手提包里。现在包就放在床头柜上,手机也在包里。
更别提娜塔莉还坐在床边,正在为她收拾井上姐给她带来的换洗衣物。
如月澪在心里叹了口气。
组织那套打卡系统,每天一次定点签到,像上班打卡一样,没想到这次坑到了自己。
现在她断签了一天多。
琴酒那个人,疑心病重到离谱。她敢打赌,她进医院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以他的作风,不会相信任何对外说辞,一定会派人来当面确认。确认她是真受伤,还是假演戏;确认她是真昏迷,还是在策划叛逃。
会派谁来呢?如月澪望着天花板,心里默默盘算。
如月澪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个不锈钢勺子,还有一把用来削水果的……水果刀。
不大,但够锋利。
娜塔莉看她精神头不错,干脆把床摇高了一些,让她能半坐着,又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这样舒服点吗?”娜塔莉问。
“嗯,好多了。”如月澪点点头,目光落在娜塔莉脸上。
她今天不施粉黛,金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熬了夜。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是亮的,不再是原着里被简短带过因为知晓爱人已死跟着上吊自杀的一帧画面了。
如月澪忽然想起原着里的剧情。
如果伊达航昨天没有出了车祸,那伊达航昨天应该已经带着娜塔莉见过了他的父母。
心口抽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针轻轻扎了一下。她赶紧把情绪压下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调笑的语气:
“娜塔莉,你之前有没有见过伊达警官的父母呀?”
娜塔莉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衣角:“昨天,昨天是头一次见呢。”
“哦~”如月澪拖长了音调,眼睛弯了弯。
娜塔莉耳朵尖微红,“航说,本来打算昨天或者今天带我回去吃顿家常饭的。没想到先在医院里遇到了。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头发也没弄,衣服也是昨天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蓝眼睛里闪着羞怯又甜蜜的光:“但是伯父伯母人都很好,伯母还拉着我的手说,早就听航提起我了,一直想见见。伯父虽然话不多,但一直给我递水果……”
如月澪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幸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真好啊。
这种平凡的、琐碎的、关于这般平淡的幸福,在原着里,是被死亡碾碎了的。而现在,因为她横插了一脚,这幸福又活过来了。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如月澪继续道,“你一直在医院照顾我,北海道那边……”
“那个呀,”娜塔莉摆摆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语气轻松,“已经辞掉了。”
如月澪挑了挑眉。
“航在东京这边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了,他说……他说希望我们的未来能继续往下发展,不想一直异地恋。”娜塔莉的脸又红了,但眼睛亮得惊人,“我跟爸妈商量过了,他们虽然舍不得,但也支持我。所以前不久辞掉了北海道那边的工作,之后准备应聘东京这边小学的英语老师呢。”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软的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那太好了,”如月澪压下眼底的那点湿意,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看来很快就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了呢。到时候……记得提前给我发请柬,我还想为你们唱祝歌呢。”
“真是的!”娜塔莉羞得轻轻拍她的被子,“还早呢!不过你如果真的能来唱祝歌那我真是赚到了!”
两人笑作一团。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把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