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僵持间,萩原研二忽然开口,抛出了一个降谷零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小降谷,你还记得刚毕业那年,我处理的那起浅井别墅二十层的爆炸案么?”
降谷零一怔:“记得。你说差点没能从里面逃出来。”
“那你应该也还记得我当时提到的那位神秘的年轻女孩子,”萩原研二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我事后只和你们讲了那个女生的外形,具体的事情经过我没有详细说过吧。她当时巧合的出现在设有炸弹的楼层,自述是在那层录音室里的工作人员,之后用机器起火为由,让我和队员们‘被迫’提前离开炸弹附近去到了消防通道,之后炸弹倒计时启动时我们已经在消防通道的附近了,我俩当时走在队伍最后,她扔出了一个东西,又带着我快速地冲到了消防通道的平台身处。如果不是她,我和队员们就死在那儿了。”
降谷零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萩原,你不会是想说……”
萩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陈述当初发生的事情:
“事后我和松田返回过现场进行了痕迹采集,之后的两年一直在核对现场的线索、痕迹,还有那个神秘少女的身形、发色、眼型,那个少女扔出的黑色物体我们找到了残骸,经过比对应当是一个防爆的缓冲屏障,现在想想,她出现的时机、理由,都那么恰好,让我们一行人规避了那个灾祸。”
说着,萩原抬起头,直视着降谷零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试探过她本人,虽然她没有直面回答,但现在我们能确定——当年在火场救下我的那个人,就是如月澪。”
松田在旁边补充,声音难得地认真:
“她不直接承认,也许是她不想挟恩图报。又或者……她当时也有什么苦衷或者有个伪装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道。据萩说,她当时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还是硬撑着没摘掉头上的遮挡物,把他们全救出去之后直接从二楼跳窗消失了,我当时也没能见到她。如果她没有逃走,原则上应该是跟我们回去做笔录的,估计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降谷零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15岁。
他迅速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线。浅井别墅爆炸案发生时,如月澪只有15岁,还是个未成年。而根据他在组织内部打听到的消息,她是先成为国际歌星,后来才被黑帮算计、被迫加入组织的。
也就是说,救下萩原的时候,她还不是组织的人。
那她为什么要救萩原?
她怎么知道那场爆炸会发生?
她怎么能在冲击力那么强的火场里,准备了那么刚好的理由和防护措施将所有人都救了下来?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降谷零的脑子里。他发现自己愈发看不透如月澪这个人。她像是一团迷雾,你以为她黑,她却在最纯白的时候救过人;你以为她白,她又确确实实站在组织的阴影里为组织做事,甚至将自己的人脉关系用的轻车熟路。
甚至……他真的有些质疑自己,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坏了。
“小降谷,”萩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轻声问,“你想到什么了?”
降谷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波本式的冷静:
“你们说的这件事,我知道了。但事关我的任务,不能和你们描述过多。我会……重新评估她的威胁程度。”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分:
“但我刚才说的话依旧作数——保持距离,不要完全信任。不过,她救下萩原这件事,我会找机会感谢她的。”
“什么嘛,”松田阵平小声嘟囔,“这些也不能说。切。”
但他没再逼问。他明白,卧底活在刀尖上,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萩原研二看着降谷零,目光温柔而坚定:
“小降谷,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和松田都觉得……小如月骨子里不是坏人。相反,她很善良,很有正义感。也许她有些无法言说的苦衷,才被迫去做些不好的事情。希望你……别太欺负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心疼:
“你有保密原则,我们不会过多干预。但你要答应我们一件事——好好保护自己。班长和来间小姐好事将近了,他还说,以后定下婚期要咱们几个去当伴郎呢。你可不能缺席。”
松田阵平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好好照顾自己,赶紧把那边的事解决掉,回来我们这边。大家都在等着你呢,连带景老爷那份。”
降谷零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笑得温柔,一个凶巴巴地关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承诺,想保证,想告诉他们“等我回来”。
但他没有办法。
卧底没有资格承诺明天。
所以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这两张脸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谢,没有承诺。
只有转身下楼梯时,那道背脊挺得笔直的背影,和藏在工装裤口袋里、攥得发白的拳头。
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了楼梯间。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会回来的吧?”松田忽然问。
“会的,”萩原轻声说,“因为他是我们的第一名降谷零啊。”
灯又亮了,惨白的光圈里,只剩下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旧友的气息。
——
诈骗团伙的案子,在如月澪那枚存储卡的助攻下以及搜查一课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告破了。
搜查一课连夜收网,把躲在港区据点里的核心成员一锅端了。
伊达航带队冲进去的时候,那个朝仓雅人还在对着镜子练习“深情款款”的表情,被“月城琉璃”晾了半个月,他们恼羞成怒,意图再骗一个。
他被按在地上时,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这是后话。
眼下,工藤新一正坐在搜查一课的会客室里,刚结束一场盗窃案的笔录。他揉了揉太阳穴,把签字笔放下,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佐藤美和子抱着胳膊,正和高木涉商量着什么。
“……如月小姐住院都快三周了吧,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佐藤皱眉。
“伊达警官说她恢复得不错,就是腿还不能下地,”高木挠挠头,“咱们一会儿去医院,带点什么好?水果?点心?”
“如月小姐可是大明星,什么没吃过,”佐藤叹气,“最关键的是心意!”
工藤新一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过头,几步凑了过去:“佐藤警官,高木警官,你们刚才说的……是如月澪?”
佐藤被他吓了一跳:“是工藤君啊,笔录已经录完了吗?”
工藤新一挑挑眉,用右手食指呼噜了一下鼻尖:“已经结束啦,你们刚才说如月姐受伤了么?”
佐藤警官和高木警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前一阵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工藤新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纽约回来后就接了老爸那边的嘱咐去了趟大阪,刚回来就埋头在另一个案子里,根本没看新闻。他以为她还在美国,或者回来忙自己的事了。
结果她在国内,在东京,在帮警察抓骗子,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佐藤警官,她在哪个医院啊?”工藤新一追问。
“呃,在杯户中央病院,骨伤科,1703……”佐藤下意识报出数字,随即反应过来,“等等,工藤君,你——”
“谢谢!”
工藤新一转身跑了,外套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
工藤新一到了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时候,小兰正在厨房炖汤。
“我来了!小兰!”
“吵死了,这么大声做什么”小兰举着汤勺探出头,小角角随着气哼哼的脸蛋上下颤,“笔录做完了?正好留下来吃饭,我炖了味噌汤……”
“澪姐出事了。”
小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点,先回去将火关小,放下汤勺回到厅里“你说谁?”
“就是我们都认识的如月澪,”工藤新一双手抱臂,“我听佐藤警官和高木警官说的,她几周前为了救伊达警官出车祸了,骨折还脑震荡,现在她还在医院躺着。”
小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怪不得之前见过一次伊达警官,他的手臂裹着纱布,原来澪姐姐救下了他,还伤的这么重。”
她认识的如月澪。不是作为偶像,是作为那个会在她和新一吵架时笑眯眯调解、会在她比赛后尽管自己很忙依旧托人送了庆祝的花术、会陪她煲电话粥聊少女心事的大姐姐。这么多年,她从未变过。
“那澪姐姐现在怎么样?”小兰的声音颤抖。
“我也不太清楚,”少年的表情很严肃,“但她现在应该一个人在医院。佐藤警官说,她没有家人,最近的联系人是经纪人。不能行动的那两周是伊达警官的妈妈和他的女朋友在陪护。”
小兰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想了想转身关了火,冲到了二层事务所办公的桌子那,用家里的座机拨了一串号码,速度太快,惊得正聚精会神听赛马的毛利小五郎一激灵。
“园子!出大事了!澪姐姐住院了!”
电话那头,铃木园子的尖叫声差点震破听筒:“什么?!澪姐姐吗?!”
“对!就是如月澪!她出车祸了!”
“地址!快给我地址!我要包下整个医院!我们赶紧去探病!”
慢腾腾跟过来的工藤新一老远就听到了电话里大小姐的逆天发言,干脆的翻了个白眼。
十分钟后,园子又拨通了泽田弘树的电话。
弘树正在阿笠博士家调试新写的程序,接到电话时,镜片后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
“……车祸?澪姐?”
“是啊!弘树你来不来?我们周六一起去看她!
弘树沉默了两秒:“我去!周六上午见。”
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正在埋头啃咖喱饭的阿笠博士。
“博士,”他的声音很冷静,但手指却攥紧了手机,“澪姐出事了。”
阿笠博士的勺子“啪嗒”掉在盘上,咖喱酱溅到了他的白大褂上。
——
周六,上午十点。
东京综合医院,骨伤科病区。
伊达妈妈早上被伊达航接回去休息,娜塔莉去办出院手续的预审,病房里就剩她一个人。
阳光很好,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暖洋洋的。
然后,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黑色的脑袋。
是工藤新一。
如月澪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颗脑袋上面又挤进来一颗黑色的脑袋,是毛利兰。再后面,是顶着发箍的铃木园子,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却眼眶微红的泽田弘树,还有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的阿笠博士。
“澪姐姐!”
“澪!”
七嘴八舌,乌央乌央,一群人像潮水一样涌进了病房。
如月澪的杂志“啪”地掉在被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她的声音哑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你还问!”工藤新一两步走到床边,不赞成地看着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们?”
如月澪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园子冲过来,把一盒草莓蛋糕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眶都红了,“要不是小兰和工藤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住院了!你还是不是我姐妹!还是不是我偶像!”
“园子,你冷静点……”小兰赶紧拉住她,自己却也一脸担忧地凑到床边,“澪姐姐,你的腿还疼不疼?头还晕不晕?”
如月澪看着几人那张关切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还好,”她轻声说,“就是住院期间有点无聊。”
“无聊?!”阿笠博士挤过来,慈祥的脸上全是心疼,“澪啊,你这孩子从小,咳咳,之前就逞强!这可是车祸啊,这是能闹着玩的吗?!”
他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蔬菜粥。
“我厨艺不好,这是弘树爸爸特意给你熬的,加了山药,软和,养胃!”
如月澪看着那碗粥,鼻尖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刚去世自己还没去美国那会儿,阿笠博士也是这样,端着一碗不是那么美味的热粥,站在她家门口,说“晓梦啊,来吃口热的,别把自己关在屋里。”。那时候她是林晓梦,还不是什么如月澪,不是Ethereal,不是君度。只是个小女孩,冷静地坐在阿笠博士的旁边沉默的喝着粥。
“谢谢……博士。”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泽田弘树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头上的绷带、手臂的石膏、腿部的支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24天。”他忽然开口。
如月澪抬头看他:“嗯?”
“你失联了24天,”弘树缓缓开口,“线上都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
弘树的未尽之语不能再新一他们面前说,他以为如月澪被她卧底的地方派出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诺亚方舟能看到Ethereal在后台执行,但喊话得不到回应,他就知道是澪姐的那个智能体Mizu在后台替她操作。
如月澪心虚了一下。
已经长成青年的弘树五官都慢慢张开了,眉眼清瘦又俊秀,但因为长期操纵电脑,有了轻微的近视需要戴眼镜,曾在少年时就已经是麻省理工研究生的他,在搬到米花町后享受完自己的小学生活,就直接攻读了博士后。
“所以,”弘树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下次再进医院,想办法给我们发消息。否则,我们都会很担心的,也许会做出一些不可估量的危险事情。”
比如闯进组织的内网。
如月澪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了,小管家婆。”
弘树的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不说话了。
工藤新一靠在窗边,双手插兜,看着这乌央乌央的一屋子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