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澪故意清了清嗓子,带着点好奇接话:“你们总提起的警校生活,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我听说警察学校训练可严了,真的假的?”
松田阵平立刻来了劲,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哼!还好吧,我觉得那时的训练对于我来说还算能接受。”
“你少吹,”萩原研二笑着打断他,“最苦的就是体能训练,每天跑十公里,松田这家伙有一次因为跟另一个人比赛跑的太拼了还跑吐了。”
“喂!那是意外!那个家伙也没比好到哪里去好嘛!!”
如月澪被逗笑了,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窗边那个背影。
“伊达警官呢?总听你们喊他班长,他那时候就是班长了么?”
“是,伊达他是我们鬼冢班的班长,他就是个大猩猩,”松田阵平撇撇嘴,“肌肉发达,体能一流,头脑也很好使,无坚不摧。我们那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人类。”
“你们两个也是大猩猩,”如月澪吐槽,“别光吐槽别人。”
“说得对,”萩原研二哈哈大笑,“松田那时候在射击训练课上把手枪拆了,给教官气了个半死。”
“但是那次也意外发现少了一发子弹,还因此救下了鬼冢教官!”
三人笑作一团。
笑声渐歇,如月澪像是随口一提:“那……你们的同期,应该不止伊达警官一个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松田阵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声音低了下去:
“嗯。还有一个古板得要死的第一名,整天板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但现在……去做别的事了。”
如月澪知道他说的是降谷零。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萩原研二接过话头,声音变得温柔而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有一个……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特别温柔,特别细心,看着纯良,其实是我们几个人里最腹黑的。厨艺也特别好,只可惜当时吃他做的饭的机会不多。”
如月澪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那是诸伏景光。
那个此刻正以另一个身份生活在新西兰。
“这样啊,”如月澪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那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梯子上,那个维修工的手停了一下。
螺丝刀在掌心微微打滑,又被他紧紧攥住。
降谷零背对着他们,口罩下的脸绷得死紧。他盯着那盏问题不大但被他修了很久的顶灯,眼前却浮现出景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见他在喊“零,来试试我新研究的杂菜。”。
那画面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病房里,松田阵平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总之,那家伙的饭做得确实非常不错,就比我的泡面技术略胜一筹吧。”
“你那叫厨艺吗?”萩原研二撇撇嘴,笑着捶了他一拳,“最多叫生存技能。”
“怎么不算呢?”
两人又闹了起来,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如月澪配合着笑,目光却悄悄落在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僵硬的背影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能说。
她只能在心里,轻轻地叹气:
——降谷警官,你听到了吗?他们都在想你。景光肯定也在想你。
——你不是一个人。
——总有重逢的一天。
松田和萩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如月澪靠在床头,看着维修工缓缓从梯子上爬下来,收拾工具,推着梯子往外走。
她以为他会直接离开。
但他在门口停下了。
门被轻轻关上,反锁。
然后,他摘掉了口罩,转过身来。
金色的碎发,性感的麦色皮肤,紫灰色的眼睛。那张属于降谷零、也属于波本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走到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君度,我警告你。”
如月澪抬眼看他,没说话。
“不要和警察走得太近,”降谷零的语调冰冷,每一个字都像裹着霜,“这很危险。对你,对组织,对……所有人。”
如月澪看着他。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充血和紧绷的下颌线。
如月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
“波本,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威胁我?”
降谷零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台上滑落,病房里陷入一片昏沉的暗蓝。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却又重得像是在宣誓:
“你可是欠我一次。”
如月澪愣了一下。
“我在琴酒面前帮你圆了谎,”降谷零直起身,重新戴上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灰色眼睛,“所以,别死在这种地方。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他说完,没等她回应,转身拉开门,像一缕影子一样,消融在走廊尽头。
如月澪靠在床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笨蛋。”
她对着空气,轻声骂了一句。
——明明是你欠我。
——欠我不止一条命。
窗外,暮色四合。
而那个刚刚离开的男人,归还了维修器材后,正走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很轻,进入了患者少有人去的消防通道。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通道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墙角幽幽地亮着,像只独眼。
他走了几步。
“哒。”
头顶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惨白的光劈开黑暗。
降谷零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狼。他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方,上下楼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双手插兜,黑色卷发在昏暗里像一团墨。松田阵平栏杆,抬着眼皮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降谷零身后,同样传来脚步声。
“哒、哒、”
不紧不慢,打开了消防通道的大门又合上。温柔的眉眼此刻敛尽了笑意,锋芒毕露。
本应该已经离开的萩原和松田二人一前一后,像一把钳子,把降谷零死死卡在了消防通道的平台上。
空气凝固了。
萩原研二率先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带着些许冷意:
“维修工师傅,你刚才修的那盏灯,根本没坏到需要修十几分钟的程度吧?”
松田阵平补上致命一击,语气里带着刑警独有的锐利:
“你全程没认真看过灯具。虽然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你的注意力一直在病房里。你不是来修灯的,你是来偷听、来监视她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外套克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是什么人?监视她的目的是什么?”
降谷零站在原地,没动。
松田的直觉向来准得可怕,萩原的观察力更是细到变态。他今天在病房里待得太久,注意力太集中,忘了收敛气息。
现在,前有松田,后有萩原,退路被堵死。
伪装彻底失效。
他缓缓直起脊背,肩膀的线条从佝偻变得挺拔。那股怯懦维修工的松弛感像蜕皮一样从他身上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紧绷的、浸淫黑暗多年的戒备气场。
他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声控灯下,亮得惊人。
无需废话。
松田阵平瞳孔一缩,已经动了。
松田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取降谷零面门。
降谷零侧头一闪,拳风擦着他的脸颊过去。他顺势扣住松田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膝盖上顶——这是警校格斗课的标准擒拿,但力道狠了三分,角度刁了五分。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借力后撤,另一只手已经成刀劈向降谷零颈侧。
“身手不错啊,维修工。”
“彼此彼此。”降谷零冷声回应。
身后,萩原研二的攻击已经到了。他不像松田那样大开大合,而是贴着降谷零的死角,一掌切向他后腰的软肋。
降谷零旋身,手肘格挡,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三人在狭窄的消防通道里缠斗起来。
拳拳到肉,没有花哨,拿到现在也是警校TOP级格斗的底子。松田的拳重,萩原的腿快,降谷零则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在两人之间穿梭,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最难受的位置。
但降谷零毕竟是一个人。
而且他在组织里待了太久,招式里多了些警校没有的狠厉——肘击咽喉,膝撞肋下,全是杀招。可每次到了要害前,他又会硬生生收半分力。
松田和萩原对视了一眼。
幼驯染的默契,不需要语言。
——这人的身手,有股熟悉的味道。
——他在收着打。
松田阵平忽然变招,一记直拳佯攻面门,降谷零下意识后仰。松田的左手却从下方抄上来,目标不是攻击——
是帽子。
降谷零瞳孔一缩,抬手去挡,但萩原研二同时从侧面切入,一掌拍向他肩膀。降谷零侧身闪避,帽子却被松田的指尖勾住,“呼”地飞了出去。
惨白的声控灯下,一头灿烂的金发倾泻而出。
松田阵平的手僵在半空。
萩原研二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降谷零?!”
降谷零定定地站了两秒,干脆地摘下口罩,一手把散在眼前的碎发撩到脑后,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帅脸。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低沉,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哑,“松田,萩原。”
松田阵平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步跨上前,拳头高高扬起——
然后“砰”地一声,砸在了降谷零的肩膀上。
不是平日里的重拳出击,是捶打,是确认,是发泄。
“你这个金发大混蛋!”松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压了回去,眼眶却红了,“居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你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死在哪条阴沟里了!快两年没消息,连个屁都不放!”
萩原研二在旁边笑着推了推松田的肩膀:“别这么说嘛小阵平,明明就担心的要死,天天念叨‘降谷那家伙不会出事吧’,现在见到真人又在这里口是心非。”
“谁担心他了!”松田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降谷零看着眼前这两张脸,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下来。
他笑了。卸去波本那种冰冷的、算计的笑,露出独属于降谷零的、少年意气的笑,带着点无奈和久违的轻松。
“抱歉,”他说,声音轻下去,“让你们担心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声控灯灭了,又随着某人的呼吸声亮起。
三人站在惨白的光圈里,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警校训练结束后,躲在体育馆后面抽烟聊天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萩原研二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认真:
“小降谷,你为什么要监视如月澪?你也认识她,是不是?”
降谷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重新戴上那层属于波本的冰冷面具:
“她救下班长和来间小姐,我承认这份极重的善意。但你们不要因此对她完全放下戒心。”
他抬起眼,紫灰色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她的底细,远比你们看到的复杂、危险。你们可以信任她表现出的温柔,但必须时刻提防她的另一面。如果可以,还是保持些距离。她……具体的我不能说,但她的身份不简单。”
松田阵平皱起眉,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她也在你卧底的那个罪恶深重的地方?而且立场不明甚至有可能是不好的那一方?”
降谷零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松田和萩原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