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阿拉，不要这么说啊，”伞下传来一个温柔带笑的女声，“我愿意当你的小天使啊~”
莎朗猛地抬头。
墨绿色的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伞下那张精致的脸。深褐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像雨夜里一盏没熄灭的灯。
“……澪？”莎朗的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动。
“好久不见，有希子姐姐，小兰，新一。”如月澪把伞往莎朗那边又倾斜了几分，自己的一点肩膀露在雨里，瞬间被打湿，她却像是没感觉，笑得眉眼弯弯，“今天我也受莎朗姐姐邀请，一起来看音乐剧了。”
“啊，是澪姐姐！”小兰惊喜地叫出声。
新一原本还臭着一张脸，闻言也松了松表情，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澪姐。”
有希子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啊啦，这真是太好了！咱们三个人，时隔这么久又聚在一起了呢——我们‘世纪三绝’！”
她这一嗓子，把原本沉重到凝固的气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莎朗看着如月澪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近乎执拗的温柔。
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结了冰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颤了颤，酸酸的。
“……胡闹，”莎朗低低地骂了一句，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那抹自嘲的悲凉，被冲淡了不少，“谁要你当什么天使。”
我自愿的，如月澪笑得理所当然，不行吗？而且，你以后会遇到真正的天使呢。
莎朗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如月澪露在雨里的那半边肩膀，往伞下揽了揽。
有希子去停车场停好车，几人一起朝剧院后台走去。
小兰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被“世纪三绝”重聚的喜悦冲昏了头，但心里还是记挂着莎朗刚才那个悲伤的笑。犹豫了一路，还没到了后台，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沙朗女士，您刚才……为什么说天使不会对您微笑呢？”
莎朗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无缺的影后面具。
她微微一笑，开始讲述那个她为“莎朗·温亚德”这个身份精心编织的悲惨过去——火灾中丧生的父母，病逝的先生，叛逆的女儿，在泥沼里挣扎求生，早已不相信世间有纯粹的善意。
小兰听得眼眶都红了。新一抿着唇，没说话。有希子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莎朗的手。
如月澪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知道，莎朗讲的这些，是假的。是贝尔摩德为了让“莎朗·温亚德”这个身份更立体、更可信而编造的剧本。
可她也知道，贝尔摩德讲这些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是真的。
那个在组织里浸淫了不知多久、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早已分不清哪些情绪是演的，哪些是真的。她给自己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忘了面具下面那张脸，原本是什么表情。
莎朗的过去是假的，但贝尔摩德的疮痍，是真的。
——
后台的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香水、发胶和舞台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站着三个女人，个个穿着华丽的演出裙，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油画里走出来。一个黑色低马尾，一个金色大波浪，还有一位黑卷发深肤色，三种不同的美，晃得人眼睛发亮。
门一开，三人齐刷刷转头，看见莎朗的瞬间，眼睛全亮了。
“莎朗！”
“天哪，你真的来了！”
莎朗笑着迎上去，跟她们熟稔地拥抱、贴面，一口流利的英文寒暄起来。那气场，就像是女王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新一跟在后面，眉头忽然抽了抽，像是脑子里哪根弦“叮”的一声接上了。
如月澪瞥见他这表情，憋着笑，小声问：“怎么，又明白了些什么？”
“明白为什么老妈她们非要在开演前一小时来后台了，”新一翻了个标志性的死鱼眼，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时候演员都化好妆、能见人了啊。要是提前两小时来，看到的可就是一群顶着发卷、满脸油彩的‘女鬼’了。”
如月澪差点没笑出声。
“想不到大家都这么崇拜莎朗。”小兰在旁边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是啊，”有希子听见了，回头眨眨眼，“莎朗跟她们剧团的团长是老相识了。她只要说自己想来看看，对方就会主动把最好的票准备好呢。”
话音刚落，那个金色大波浪胸口别着“萝丝”名牌的女演员，顺着声音好奇地探过头来：“咦，这两位难道是……”
“没错，你猜对了。”莎朗顺势揽过有希子的肩，“这位就是当下最受欢迎的女侦探——”
“男爵夫人阁下！”三个女演员异口同声，眼睛瞪得溜圆。
“Yes！”有希子比了个耶，一脸俏皮地迎上去，那得意劲儿，跟二十岁的小姑娘没两样。
小兰更懵了，拽了拽如月澪的袖子：“澪姐姐，‘男爵夫人’是……？”
新一在旁边尬笑：“是这里的人对我妈的称呼。因为她是巴隆男爵的作者，也是工藤优作的老婆。”
如月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说话。重生这么多年，原剧很多细节她早就记不清了，这会儿正好蹭着工藤新一这个男主角的现场解说，补补剧情。
“而这位，”莎朗又把头偏向如月澪，金发的发梢在灯光下一闪，“就是国际级最受欢迎的女歌手——”
“如月澪！”三个女演员再次异口同声，这次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兴奋得像是中了彩票。
如月澪温柔地点头，微微欠身：“各位前辈好。”
“天哪！我们居然见到了‘世纪三绝’合体！”黑色马尾的女演员激动得直跺脚，三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把有希子簇拥在中间，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如月澪识趣地退后两步，跟新一、小兰站在一起，把C位让给那几位相识的“前辈”。
“哇，澪姐姐和新一妈妈还有莎朗女士的人气真的好高哦。”小兰仰着脸，一脸羡慕。
“就是说啊。”新一双手插兜，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金发卷发的萝丝从人堆里探出头，好奇地看向这边：“那么……那两个孩子就是您的孩子了？”
“那个男孩子是我的，”有希子一脸坏笑，故意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女孩子嘛……现在还不是。不过我想，这孩子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我的女儿哦！”
“哦！那真是太棒了！”萝丝秒懂，一脸开心地拍手，周围的女演员们也跟着起哄笑起来。
小兰还一脸没开窍地站在前头，眨巴着眼睛，完全没get到点。
如月澪没忍住，捂着嘴偏头笑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
来了来了，来自未来婆婆的官方认证！新兰锁死，钥匙我吞了！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敛了神色。
因为她想起来了。
从演出前的后台开始，原着里就要发生连锁案件了。金苹果、诅咒、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盔甲以及被杀死的男主演。
如月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台的每一个角落，肌肉微微绷紧。
“呵呵呵呵，还真是可惜啊，还以为男爵夫人阁下来了就可以把那个奇怪礼物的谜题解开了，没想到只是带孩子来后台看热闹罢了，真是让人失望啊。”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插进来。众人回头，看见一个金色直发的女演员走了出来。她的嘴唇涂得极浓，紫黑色的，在灯光下像中了毒一样，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新一马上追问了是什么奇怪的礼物。
沙朗随即解答道：“是三天前剧团收到的用金色喷漆、动物血液写着‘献给最美丽的女性’字样做成的金色苹果。”
有希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那是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的起因，”新一随即为一脸不明的小兰严肃解释道，“女神们争夺的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的女人’……最后引发了诅咒和灾难。”
聚在一起的四名女演员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紧张情绪。
“好了，女神们不要多想，一定是那个无聊的人的恶作剧吧。”男主演基司上前宽慰道。
随后几位女主演带着一众人参观了放有大量道具的舞台内侧。
一行人跟着她们往里走。后台深处，众多用来模拟中世纪城堡的内需要的仿造道具依次摆放着。做工精致得让人咋舌。
“好厉害……”小兰仰着头，看得入迷。
如月澪却没看造景。她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瞟过头顶。
“小兰，”新一忽然拽了下她的袖子，“你发什么呆？”
“那个，”小兰伸手指向天花板，“悬挂着的是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抬头。
天花板的钢架上，悬挂着多套银闪闪的东西。在屋顶的昏暗中，依旧能看到一些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是舞台用的服装，”莎朗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仿造的中世纪盔甲。因为占地，所以平时就悬挂起来，等需要用时再放下。”
小兰“哦”了一声，但视线始终没有收回来。
如月澪的目光也跟着看向屋顶。
那几套盔甲被钢索吊着，悬在半空，像几个沉默的银甲武士，看起来固定得很牢。
如月澪的指尖微微收紧，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小兰和萝丝的方向挪了半步。
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会掉，但她知道，那东西一定会掉。
啪——
一声脆响，像是绳子断裂，又像是什么崩开。
紧接着，是重物划破空气的“呜呜”声。
“危险！”
小兰的喊声几乎是和那个断裂声同时响起的。她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个女演员尖叫着四散跑开。
但萝丝没跑掉。
她的演出服裙摆太大，边缘不知被墙上的什么东西勾住了，可能是装饰用的挂钩，也可能是布景的钉子。她使劲一扯，没扯动，反而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大惊失色，金色的卷发都炸开了：“No！Oh——！”
那套盔甲直直地砸下来，银晃晃的，像一颗小型的陨石。
小兰原本已经跑开了半步，一回头看见萝丝被困，想都没想，转身就扑了回去。
“小兰！”新一脸都白了。
小兰扑向萝丝，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旁边一撞。萝丝被撞得往侧前方倒去，小兰自己也因为惯性往前冲，脚下被布景的轨道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两人抱成一团，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侧面闪了进来。
如月澪的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她早就盯着这边，在小兰扑出去的瞬间，也一个箭步跟着冲到两人身侧，右手一捞，揽住小兰的腰，左手一托，架住萝丝的胳膊，把两人下坠的冲击力硬生生接在了自己身上。
三人的重量撞在一起，如月澪的身体被冲得歪了一下，左脚后跟“咚”地蹬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她没倒。
她的左腿猛地向后一撑，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了地面。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核心肌肉瞬间绷紧，把三个人摇摇欲坠的架势，硬生生稳住了。
噗通——
那套盔甲重重砸在她们脚边半米的地方，金属撞击木地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都在颤，溅起的灰尘扑了如月澪一裤脚。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小兰——你没事吧！”
新一是紧接着冲过来的。他刚才那一下吓得魂都快飞了，这会儿脸色惨白，一把抓住小兰的肩膀，上下左右地检查，手都在抖。
“我、我没事……”小兰被他晃得有点晕，但第一时间还是转头看向萝丝，“萝丝小姐，您还好吗？”
萝丝瘫坐在地上，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演出服多了些褶皱。她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我……我没事……”她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从惊恐，变成了某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我就知道……”她喃喃自语，瞳孔都失去了焦距，“我就知道是我！从一开始……就有人想要我的命！”
她这话一出，后台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