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另一边,三公里外。
安室透带着几个组织的外围成员,沿着一片荒凉的滩涂来回搜索。天还没大亮,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组织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消息。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安室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希望找到什么,还是害怕找到什么。如果找到的是尸体,那一切就完了。如果什么都没找到……那景光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另一部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安那部。
“你们几个继续找这一片,我去那边看看。”
“是,波本大人。”
安室透走远了一些,猛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hiro。
【公安高层有卧底。】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
景光?!
他几乎是颤抖着按下回拨键,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但很快,机械的女声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安室透愣在原地。
关机。不是无法接通,不是不在服务区,是关机。
所以,这是定时短信。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景光在跳崖之前甚至是被追捕前就设好了这条短信,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暴露,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条短信的内容……是情报,也是告别。
他怕如果提前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说不定自己会冲动之下帮助景光脱困,让自己也暴露在组织面前。
【公安高层有卧底。】
他还在传递情报。他到最后一刻,都在想着任务,还有……保护他。
安室透的喉咙发紧,眼眶忽然热得吓人。他收起手机,猛地转过身朝向不远处的组织成员,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没死。
他一定没死。
他一定是提前设定好的,他知道自己会失联,所以把最后的情报送出来……对,一定是这样,他不会死的。
景光,你这个混蛋……你到底在哪……
他已经把消息传递给风见了,也嘱咐他暂时不要把过多消息透露给管理官,等自己回公安再做部署。
“波本大人?”外围成员小心翼翼地接近,喊他,“我们还搜吗?琴酒大人那边好像已经有结果了……”
“搜。”安室透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但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换回那种冷冰冰的语调,“继续搜。那家伙中了一枪,跳了海,就算没死也爬不远。万一他漂到这边,被我们逮到,就是大功一件。”
他说着,掏出组织的手机,里面有伏特加发的最新消息:【发现了疑似苏格兰本人的残肢,已带回检测中心检验。】
安室透心口又是猛地一沉,死死攥住手里的手机,面上只露出了更加阴沉的表情。
不会是他的。
一定要活下来,hiro。
——
二十四小时后。
组织基地,地下检测中心。
惨白的无影灯下,技术员摘下橡胶手套,对着显微镜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在报告上签下名字。
门被推开,琴酒带着一身海腥味走进来,风衣下摆还微微泛潮。连续的搜寻让他两天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结果。”
小技术员把报告递过去,面对着组织里让人闻风丧胆的top杀手,声音哆哆嗦嗦:“初步比对……残肢样本的DNA,和苏格兰之前体检留下的血液样本……一致。是本人的概率超过99.7%。”
琴酒接过报告,盯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排风扇出风口的嗡嗡声。
良久,他冷笑一声,把报告往台子上一扔。
“便宜他了。还有那把手枪,继续搜。”
他转身往外走,伏特加赶紧跟上。
“让检测中心的人把残骸处理掉,烧干净,别留痕迹。”琴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还有,把他安全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再彻查一遍,没用的全部销毁。电脑、文件、连张废纸都别留。”
“是!”
“另外,”琴酒在拐角处停下,侧过脸,墨绿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冷光,“通知所有人。叛徒苏格兰,已确认死亡。档案注销,名字从名单里抹掉。让所有代号成员今晚5点老地方集合,接受审讯。”
伏特加低下头:“明白。”
琴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伏特加掏出组织手机,开始群发通知。消息瞬间出现在了所有代号成员的终端。
【紧急通知:叛徒苏格兰(绿川光)已确认死亡。DNA比对一致。各组停止搜索,恢复正常任务。今晚5点,所有代号成员老地方集合。】
安室透收到这条消息时,正靠在他的马自达车门上,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已确认死亡。
DNA比对一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铝制易拉罐被捏得变形,咖啡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褐色的液体滴在地面,像一滩稀释的血。
但他没感觉到。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
DNA一致……
怎么可能……
景光……你真的……不,不可能……
他猛地直起身,把变形的咖啡罐狠狠砸向地面。“砰”的一声巨响,惊飞了旁边电线杆上的几只乌鸦。
两个路过的组织外围成员吓得一哆嗦,只当波本大人没能亲手处决叛徒苏格兰心情不好,赶紧低头走开。
安室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把眼眶里那层滚烫的东西硬生生逼回去。
没见到尸体。
DNA也能造假……
我不信。
情感上他根本无法接受,但理智告诉他,现实就是自己的幼驯染已经葬身在那片海里,甚至因为出血过多被海里的鱼分食了,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像头发狂的野兽,冲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脸——惨白,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是一张被强行缝上去的面具。
那是波本的脸。
不是降谷零的。
降谷零在哭。波本在笑。
而此刻,这两张脸叠在一起,扭曲得可怕。
“hiro……scotch……”他对着空气说,“呵呵,降谷零,你个废物,你没能救下你的幼驯染。”
当天下午五点,组织据点。
相关的不相关的人员全部整理好情绪齐聚在这里。
琴酒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捏着那份DNA报告,如同一张死亡通知书。
“苏格兰,确认死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板上,“黑麦,波本,你们两个废物,连只老鼠都抓不到活的。”
安室透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琴酒,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那家伙朝自己心脏开了一枪,还能在悬崖上跳海,这种狠角色,我倒想知道你要怎么做。”
他的语气轻佻,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和一点没能拿下任务的可惜和愤怒。但没人看见,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亲眼见到了那份DNA报告让他打碎心中最后的一点侥幸。
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波本,是组织里最冷酷、最逐利的猎犬,不是那个会为了幼驯染掉眼泪的降谷零。
他微微仰起头,把眼眶里那点水雾逼回去,然后扯出一个更恶劣更灿烂的笑:“不过死了也好,省得浪费组织的资源。就是可惜了我的功劳,本来还想活捉他,亲自献给朗姆大人。”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月澪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着安室透那张笑吟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
降谷零他现在是完全相信诸伏景光已经死了。
幼驯染已死,但他不能哀悼,不能流露悲伤,还要伪装成冷血逐利的波本在这里演戏。
但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
救下诸伏景光后,如月澪就带着他赶往她和浅井成实提前布设好的一处安全屋,虽然地方不大,但那里手术设备和检测仪器一应俱全,还放了一些自己通过自家集团的关系弄来的先进手术设备,能够帮助成实一同手术,和诸伏景光相同血型的血袋他们也分批次提前备好了。
她看着诸伏景光被浅井成实接管,没敢多待,赶紧回到了组织的安全屋,今天势必还会将所有代号成员都召回组织。
以朗姆和琴酒的多疑性子,哪怕证实苏格兰已死,他们也会紧盯着组织里的人和公安的周围,当务之急是必须要把苏格兰已死的消息传出去,让所有人相信公安的卧底已死,任何关乎“苏格兰”的消息都会被组织拦截,毕竟朗姆已经通过皮斯科联系了Ethereal,让他随时待命, 监测组织内的通信设备。
而且公安内的卧底还没有被抓出来,如果她没记错,降谷零所在的警备企划科还受上级管辖,没有将“零组”独立出来,这一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诸伏景光和他的联络人甚至降谷零和公安内的其他人存在暴露的风险。
等到风头过去,我们已经做好准备,能让诸伏景光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时,再让你们相见吧,现在……对不起了。
她垂下眼眸,把笔帽“咔哒”一声按上。
——
会议结束后,琴酒没有放人走。
“接下来,”他咬着烟蒂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所有和苏格兰有过接触的代号成员,逐一审讯。黑麦,你第一个。”
狭小的审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灯,照得人影子都发虚。
诸星大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琴酒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和他对峙了多久?”
“不到三分钟吧。”
“为什么没在开枪前制服他?”
“我们在交手时,他趁乱偷走了我身上唯一的枪,”诸星大的声音毫无波澜,“我靠近,他就开枪。要是想活捉,我就只能等机会。”
“然后他就跳了?”
“然后他就跳了。”
琴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诸星大迎着他的目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黑麦,”琴酒忽然俯身,刀尖抵在他的喉结上,“以你的实力,你是可以杀了他的,但是你没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对他手下留情……”
“你们下的命令是让我们活捉苏格兰,那种极端情况下,稍有不慎都会让他死亡,他可是公安的卧底,据我所知,公安那帮人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子,为了稳住他,我当然不会擅自行动。”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干脆就自尽了,”诸星大平静地说,“真是不怕死的疯子。”
琴酒冷笑一声,收起匕首:“滚出去,让波本进来。”
黑麦扭头平静的走出了审讯室,琴酒居然没有为难自己。
苏格兰,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但,同为卧底,没能救下你,我很抱歉。你守住了自己和其他所有的秘密,我敬重你,望你安息。
“波本,琴酒让你进去。”来到了大厅的诸星大直奔安室透。
安室透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阴恻恻地盯着诸星大的侧影看了几秒,转头径自走向审讯室。
如果暴露,在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以hiro的性格他确实会自杀来保存秘密,但黑麦在这其中的作用是什么,他当时将hiro逼上了悬崖,是不是就这样冷眼看着hiro自尽跳海。
虽然知道作为组织成员,黑麦这样做无可厚非,但他没办法不牵连到黑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