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隆司被搀扶到安全的地方,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滩被抽干了骨头的烂泥。
松田阵平蹲下去,两根手指捏起一块卡扣残片,对着灯光端详。断面在水晶吊灯的余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指甲。
他甩手把残片抛给萩原研二,后者在空中接住,指腹一蹭便变了脸色。
“切口有二次氧化痕迹。萩原的声音压低,带着严肃,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小田切警视长站在三步开外,严肃的气场给了周围宾客一定的安全感。他抬手一挥,冲着携带的无线电对讲发出指令:“封锁所有出入口。从现在开始,碧海琉璃号进入临时管制状态。任何人不得离船,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是!”
便衣们像钉子一样楔进各个通道口。空气骤然绷紧,方才还流淌着香槟与香水的大厅,此刻只剩下恐慌与破碎的味道。
铃木夫妇跟随侍者们去安抚宾客。园子攥着小兰的胳膊:“真是太可怕了,怎么会真的出事啊,工藤这个乌鸦嘴……”
新一捏着下巴,眼睛却亮得反常,“是人为。”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响动,“那面幕墙的坠落角度、时机选择,还有北条社长坐的位置——如果不是保镖扑得快,他现在怕是要受很重的伤。”
“园子、小兰、新一。”如月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你们没事吧,别害怕,主办方邀请了警视厅的警官们,相信他们一定能保护好我们的安全。”
新一愣了一下:“所以今天现场有这么多警察,是官方提前做了准备吗?”
“可能是吧。”如月澪弯了弯眼角,意味不明。
阿笠博士摸着弘树的肩膀,两个人缩在休息区。弘树早就拿出了带来的终端,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博士,船载通讯被屏蔽了。可是外面现在没有风暴干扰,所以……是人为的信号压制。”
“哎,”阿笠博士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今晚,这艘船怕是不太平哦。”
组委会的秃顶负责人从后台冲向了小田切一行人所在的人堆,不住发抖的手里捏着一封黑色信封。信封纸质厚重,边缘烫着暗金色的藤蔓纹,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图案是一只衔着匕首的乌鸦。
如月澪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目光落在那枚火漆上。
朗姆的审美还是这么浮夸。她在心里冷笑。
负责人咽了口唾沫,撕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卡片,黑底金字,排版像一封来自地狱的请柬。
“你倒卖暗影秘物、出卖缄默之人。今夜碧海离岸之时,我将收回你不该持有的一切,以血偿罪。”
话音落地的瞬间,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死亡预告!”不知哪个贵妇尖叫起来,镶钻的手指甲直指北条隆司,“是他!有人要杀他!”
“那我们都得陪葬吗?!放我下去!我要下船!”
“妈妈……呜呜呜……”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鎏金大厅里炸开。
目暮警官走上舞台,一把拿起话筒:“请大家保持冷静,现在乱起来对大家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们是警视厅刑警部的警察,今天就是为了保证现场的安全而来。”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播出去,带着安抚人心的稳重:“请所有人留在宴会厅,不要随意离开!大家找好位置不要随意推搡,配合我们的调查。”
松田和萩原已经分别带人封死了东西两侧的回廊,萩原目光扫过人群时,视线掠过如月澪,只停了很短的时间,那里面有担忧,还有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在意。但很快他继续投入自己的本职工作。
——
目暮警官带着搜查一课的人马开始摸排宾客关系。过多的奔波使得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姓名?职业?和北条隆司的关系?”佐藤美和子拿着记事本,语速很快。
宾客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中间有富人试图用“我认识你们总监”来换取特权,被松田阵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别浪费时间。您早点说完,早点解除嫌疑。”松田眯起桃花眼,显得十分犀利。
萩原研二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落在远处清理碎片的久保恭平身上。那个后勤杂工佝偻着背,左手始终戴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动作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阵平,”萩原用胳膊肘撞了撞松田,“看见那个杂工了吗?”
“看见了。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断的。”松田抱着胳膊,“我觉得他以前是体制内的。手上的痕迹是警械训练留下的痕迹。”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萩原的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吧台后那个穿侍者制服的身影。白河凛正低头擦拭酒杯,他的制服裤腿上还沾着香槟渍,脸上的胡须和蓝色隐形眼镜让他看起来温顺可欺。
萩原的指尖在裤缝边微微摩挲。
作为重点被怀疑的对象,牧村智也是第一个被带到角落的。
他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
“我只是他的律师!”他喊得破了音,手指疯狂绞着西装下摆,“备用门禁卡?对,我有!但那是为了方便汇报工作!薪资纠纷?是,那个老混蛋欠我三个月薪水,可我没想杀他!我想的是……是想……”
“想什么?”佐藤美和子抱着胳膊,眼神犀利得像带了小刀子。
“想偷他的U盘!”牧村颓废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埋进掌心,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知道那里面具体有什么,但一定有大秘密,他平时看得可紧了,一定能卖大价钱……我本来想等今晚拍卖结束,趁他醉酒溜进房间复制一份。但我还没动手!我发誓!”
杉浦彩香是第二个。她坐在舞台边缘,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板,口红画歪了,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我承认,我是想偷宝石。”她坦然得近乎挑衅,手指抚过空荡荡的拍卖台。
“杉浦小姐根据拍卖会工作人员的口供,你身负巨债,而且提前半个月进入邮轮,极为熟悉设备。而且拍卖会开始后,作为拍卖师的你戴着手套,做什么都不会留下指纹。”佐藤警官专业开口。
“你们查到的就这些?”
“暂时就这些。”松田阵平转着笔,挑挑眉。
“那你们查漏了一点。”杉浦彩香抬起眼,瞳孔里烧着一种困兽般的狠劲,“我手套上只有滑石粉,没有氰化物。而且——”她扯了扯嘴角,“我今晚的佣金足够还掉一半债,我没必要为一颗石头把自己搭进去。”
她的目光忽然越过松田,落在如月澪身上,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倒是那位如月小姐,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北条。你们查过她吗?她一个歌星,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上心?”
松田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团墨渍。他没有回头,只是嗤笑一声:“查谁不劳你费心。回去等着吧”
第三个嫌疑人在大厅的角落里,佝偻着背,沉默地清理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温吞。
久保恭平。游轮后勤杂工,四十五岁,左手始终戴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
如月澪倚在罗马柱旁,目光落在那只手套上。晚宴开始时,她分明看见他戴着另一副手套——黑色皮质,贴合指节,虎口处有磨损的痕迹。
现在那副手套不见了。
——
二层回廊的阴影里,诸星大靠在雕花栏杆上,西装的袖口卷到手肘。他手里捏着一台便携式终端,银灰色的外壳上没有商标,只有一道极浅的刻痕——那是Ethereal的标记,任务开始前组织派人将设备送到了他手上。
机房的监控画面在终端屏幕上跳动。他删除了组织提前登船松动卡扣的三分钟影像,替换成设备正常检修的循环画面。又篡改了事故发生前后的时间节点,把组织暗哨的行动轨迹抹成一片雪花。
“Ethereal的东西,果然好用。”他低声自语。拥有如此可怕的黑客技术,偏偏是组织里的人。
他抬头,目光和楼下的如月澪在空中相撞。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那意思是:监控已清空,组织痕迹已抹除。
如月澪垂下眼睫,算是回应。
安室透接收完警察问话后,重新回到宾客之中,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格兰威士忌,视线落在一个少年的身影上。
工藤新一。
那个少年被警察赶走,但又重新回到现场,目暮警官和小田切警视长几人解释了他是工藤优作的儿子,也有很高的破案天赋。
此刻他正趴在北条隆司的座位附近,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地面,鼻尖几乎要贴到地毯上。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和箭头,像一张微型的作战地图。
“幕墙坠落角度十五度,新一自言自语,卡扣切口四十五度,符合微型切割器特征。凶手熟悉工程力学。”
降谷零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孩子。他抿了一口酒,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响动。观察力敏锐得不像普通初中生。那种对细节的偏执,对逻辑的贪婪,像极了他认识的某个人,不愧是工藤优作先生的儿子。
“安室先生?”旁边的贵妇疑惑地唤他。
“抱歉,”降谷零立刻挂上营业性微笑,“走神了。”
他的余光却继续追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如果这孩子继续查下去……查的太深,会有危险。
白河凛身着侍者制服,端着银质托盘缓步穿梭人群,途经久保恭平身侧时,他的脚步极轻地一顿。
男人正垂手清理地面散落的玻璃碎片,指尖稳得过分,没有半分亲历死亡预告的惶然,一点也不像一个普通的杂工。他的视线数次掠过人潮散去的方向,淡漠、冰冷,不带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对方才险些殒命的北条隆司满是不屑。
白河凛心头微沉。这是组织棋子最典型的眼神,被虚妄的复仇执念裹挟,沦为利刃却不自知,以为身负使命,实则只是任人摆布的弃子。是朗姆惯用的手段——先投喂希望,再铺垫杀机,待棋子完成灭口,便即刻被清扫抹杀,成为案件唯一的替罪羊。
他压下心绪,眉眼覆上温和的笑意,将香槟递向身侧贵妇,语调轻柔和煦。
如月澪静立旁观,耳钉的微型对讲器传来Mizu压低的声线:【清除目标:森川慎吾藏身底层货舱独立舱室,白河凛的定位正在持续靠近目标区域。】
她敛尽心绪,缓步走向吧台,抬手轻唤调酒的白河凛,语气裹着贵妇独有的慵懒矜傲,分寸恰到好处:“劳烦,一杯马天尼,两颗橄榄,少冰。我不饮稀释的寡淡酒味。”
白河凛抬眸,蓝色隐形镜片下的眼底微光一晃,转瞬便敛去所有波澜,应声妥帖应答,转身调酒。
不多时,白河凛端酒归来。如月澪接杯的刹那,指尖极轻擦过他的手背,敲出一串隐秘的摩斯密码:留下。
白河凛睫羽微颤,心中,面上却依旧恭谨克制。为彻底将他调离击杀森川慎悟的货舱,如月澪顺势添了两道细碎要求,既要后厨的覆盆子酱巧克力熔岩蛋糕,又让他去往船尾三楼观景台取回自己的披肩。一南一北,彻底隔绝他接近目标的路径。
一道慵懒声线骤然自身后响起,安室透端杯缓步走近,金发散落额前,半掩锐利眼眸,身姿松弛却脊背紧绷,“知名歌手如月小姐,应该不会是在刁难侍者吧?”
如月澪侧身回望,灰蓝色眼眸沉静通透,:“安室先生,这是何意?”
安室透唇角微僵,笑意褪去,俯身压低气息,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带着试探与压迫:“今夜,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站在组织一边。”如月澪淡然应答,亦是对他的隐晦劝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