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室透蹲回森川身边，用身体遮挡住左胸正在渗血的伤口，然后他的手伸进了森川的外套内袋里——是一枚U盘。
按照先前几人计划好的，君度应该已经提前和北条隆司交易过了，而且也成功取得了任务U盘，那……这个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也决不能落入组织手里了。
他把它取出来，握在掌心里，又迅速放进了自己的外套侧袋里。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装置，卡在森川的腰带内侧。那是一枚公安制做的防水定位器，配有一个微型的空气囊，入水后会在三秒内展开成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救生浮环。
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枚薄片状的贴片，撕掉背胶，贴在森川的衣领内侧，是一枚微型感应器，会在落水后自动激活信号频段，覆盖范围约三公里。
做完这些之后，他为森川慎悟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处理，又把的外套拉链拉回原位然后站起来，用脚边的杂物箱和防水布简单布置了一个“拖拽痕迹”的假象——像是有人把尸体从走廊拖到舷窗边，再推下海的痕迹。他知道这不是完美的伪装，但组织要求的只是“确认死亡”和“无法追查”。他们不需要看到尸体，只需要相信尸体已经不在船上就足够了，毕竟心脏中枪又落水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呢。
他打开舷窗，海风灌了进来，咸涩、冰凉。他用肩膀把森川的半身托起来，推进了那道窗框之外的夜色里。
落水的声音被海浪盖住了。安室透站在舷窗边等了三秒，确认水面上没有异常的反光，然后关上了窗，转身离开。
走廊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五分钟后，海面上浮起一处不起眼的暗色斑块。风见裕也提前安排的搜救船已经关闭了所有航行灯，在海面上划出一条无声的弧线，停在那处暗斑旁边。两名穿着暗色防水服的人把水中的人捞了上来，那枚定位器在入水后的第三秒已经展开了浮环，牢牢地托着那具身体。
“送回岸上的指定医院。”风见裕也在无线电里说。
森川慎吾在昏迷中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他的左胸在出血，但子弹没有伤到主动脉和心室，位置刚好避开了所有致命区域。
而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森川慎悟在公安的病房内醒来，才知道自己被自己人救了，在那之后，他又将自己提前藏好的另一半药物资料的位置告诉了公安的同僚，材料被公安秘密取走。
——
森川慎吾的假死退场彻底尘埃落定。
安室透恢复了灰色西装贵公子的样子，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缓步折返宴会厅。
他眼底深处却藏着笃定的算计，今夜组织的核心任务有两项，击杀森川、夺取北条手中的机密U盘，前者已然完成，后者，已经被君度拿到，现在还不能确定她的立场，那个卧底名单他必须抢在提交给组织之前拿到，只要拿到U盘，他们几人既能向组织交差，他又能截下卧底名单，护住公安潜伏的同伴，一举两得。
通宵的审讯与排查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渍与烟草味，宾客们被暂时安置在客房区，只剩下核心相关人员还聚集在宴会厅一隅。
大厅侧廊，月光透过雕花落地窗倾泻而下，落在如月澪的月白长裙上，镀上一层清冷的柔光。
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边，目光落在楼下大厅中央那个正蹲在地毯上比划的少年身上。
工藤新一一夜没睡，眼睛里却烧着某种亢奋的光。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脚边，上面密密麻麻的速记被圈画连接。
“所以，”小田切敏也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工藤君，你坚持要重新梳理现场，是发现了什么？”
新一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久保恭平先生，”新一的声音清亮，穿透了晨间疲惫的空气，“或者说——前公安搜查科，久保巡查部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久保恭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枯井。
“你在说什么，小鬼。”他的声音嘶哑，“我只是个清洁工。”
“是吗？”新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弘树凌晨通过阿笠博士交给他的。
“十五年前，东京都警视厅公安部搜查科，有一名姓久保的巡查部长因工作失误被开除。开除他的直属上司，正是后来转职从商的北条隆司。那位久保部长离开警界后，妻子在流言中病逝，幼女也因照顾不周早夭。而那位久保部长——”他顿了顿，“左手小指在最后一次任务中被爆炸物波及，截断了一截。”
松田阵平抱臂靠在柱子边，闻言嗤笑一声，走上前：“怪不得总戴着手套。喂，大叔，让我们看看你的左手？”
久保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萩原研二站在松田身侧，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却意外地轻：“久保先生，您昨晚清理幕墙碎片的时候，左手一直不太灵活呢。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您握扫帚的姿势，虎口张得太开，那是长期佩戴警械留下的肌肉记忆。普通的清洁工，可不会这样拿扫把。”
如月澪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久保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被发现了吗。”
他缓缓摘下了左手那只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
断指狰狞地暴露在晨光中，而手套内侧——并非棉线粗糙的纤维，而是一层泛着冷光的防渗透塑胶膜。萩原研二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这是处理爆炸物或剧毒化学品时才会用的防护层。久保先生，您昨晚清理的，恐怕不只是玻璃碎片吧？”
“袖口还有白色粉末，”松田阵平从证物袋里捏起一块从久保休息室搜出的棉线碎屑，对着灯光端详，“虽然被清理过，但紫外线灯下显色反应和氰化钾的特征荧光一致。您用这只手套涂抹了杯口的毒物，对吗？”
久保没有否认。他盯着地面，目光中无波无澜。
新一继续推理：“北条社长回房后，门是从内部反锁的，钥匙在他自己身上，窗户紧闭，没有任何撬动痕迹——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但完美的密室，往往意味着凶手根本不需要在死者进入房间后再动手。”
他走到大厅中央，拿起目暮警官递来的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从北条房门锁扣上拆卸下来的金属零件。
“门锁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横向磨损痕迹，方向是从门缝往内勾拉留下的。门板和地毯之间的缝隙，大约两毫米——刚好足够一根细铁丝穿过。”新一用手指比划着，“久保先生利用被锁定的清洁排班，在北条社长前往拍卖会期间，用万能钥匙进入了房间，在高脚杯杯口内侧涂抹了氰酸钾结晶。离开房间时，他将门正常锁上。”
“所以为了让现场看起来更像‘北条社长自己反锁房门后无人进入’，他用细铁丝从门缝伸入，勾动了内部的反锁旋钮。”佐藤警官快速跟上了推理。
“没错。北条社长回来后，用钥匙开门，内部反锁被钥匙同步解除。他进入房间，习惯性地再次反锁，然后倒酒，饮酒——”新一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口酒液冲刷过杯壁的毒层，致命的氰酸钾就已经进入了他的喉咙。”
“而你在事后，还去过一次门外，”松田阵平接过话头，眼神冷峻，“用铁丝确认门是否已经从内部锁死。你门缝下的铁丝划痕，和员工通道门内侧的精炼机械润滑油痕迹，都说明了你行动的路线。那面幕墙的坠落也是你做的吧？切割角度和深度的精确程度，那是警械训练中才会教的微型切割器使用手法。你想先制造混乱，逼北条回房，再让他‘自然’地死在密室里。”
久保恭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恨意。
“北条隆司……那个混蛋。”他的声音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他毁了我的一切。我只是……拿回一点利息。”
“所以你不否认投毒。”佐藤美和子握着记录本，笔尖悬在半空。
“不否认。”久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然不，这是他欠我的，他该死！我曾经也是为国家做贡献的人，为什么我等不到我的公道！”
久保的目光愤恨又不甘，那眼神里有一种困兽般的怨毒，仿佛要将所有与组织相关的人一同拖入地狱。
“你们这些光鲜亮丽的人……”他猛地暴起，从工装裤袋里掏出一个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那是一枚被改造过的注射器，针头泛着幽蓝，“都该死——！”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佝偻的脊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扑向旁边看着弱不禁风的如月澪。
“小心！”
萩原研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一把拽住如月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身后。裙摆旋转出一个仓促的弧度，如月澪的后背撞进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淡淡雪松味道的怀抱里。萩原宽阔的肩膀挡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大的墙。
松田阵平从侧面疾冲而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精准扣住久保持注射器的手腕，向左猛地一拧。久保吃痛，指节一松，注射器脱手飞出，在地板上滚出半圈，针头撞上桌腿，发出清脆的铮鸣。松田顺势矮身，右膝狠狠顶入久保后腰的命门，左手顺势将他那只戴着手套的断指左手反剪到背后。久保闷哼一声，佝偻的身躯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佐藤美和子快步上前，手铐的金属冷光在晨光中一闪，“咔嚓”两声扣死了久保的腕骨。
“带走，看押到底层货舱，返航后移交本部。”目暮警官沉着脸下令。
久保恭平被两名警员架起来拖走时，回头看了人群许久，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戳破所有伪装后的空洞，像燃尽的灰烬。
如月澪从萩原身后轻轻退开一步，指尖在他袖口极轻地一触，宛若一阵风拂过水面。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萩原研二垂下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挂上了那副温柔随意的笑：“如月你没事就好，保护市民是我们警察的职责嘛。”
松田阵平从旁边走过来，瞥了幼驯染一眼，嗤笑一声，却没拆穿。
弘树从角落里抬起头，终端屏幕上最后一行绿色代码跳动完毕。“博士，信号屏蔽解除了。”
警视厅的无线电几乎在下一秒就响起了总部的警员从岸上传来的呼叫，甲板上等待已久的警员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封锁线开始有序撤除。
如月澪垂下眼眸，将那杯凉透的红茶搁在吧台边缘：“白河先生，麻烦换一杯热一点的红茶吧。”白河凛垂首应声，托盘稳稳托着温热的茶杯递来。
在鎏金托盘与大理石台面交错的阴影里，如月澪的指尖从裙侧暗袋滑出两枚冰冷的金属U盘，借着接过茶杯的弧度，不动声色地落入白河凛的掌心。
侍者制服的袖口微微一沉，随即恢复如常。“您的红茶，请慢用。”声音温和恭谨。
如月澪举杯轻抿，目光越过杯沿，与不远处正望向这边的工藤新一短暂相接，少年侦探的眼底有未解的困惑，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
一小时后，碧海琉璃号靠岸横滨港。如月澪和相关人员跟着警视厅的队伍上岸做笔录。
而在游轮另一侧的货运通道，威士忌组三人悄然撤离。
安室透扯下领结塞进西装内袋，金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原本计划在靠岸前找个机会与君度单独碰头，那份从森川身上取得的U盘，以及北条手里的A药档案，他都需要确认是否安全。
但绿川光在通道阴影里拦住了他。“波本，”绿川光的声音压得极低，从衣领内侧透出来，“君度已经把两个U盘都交给我了。任务品由我上交给朗姆大人。”他摊开掌心，两枚银灰色的U盘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
安室透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竟没察觉到君度居然甘愿将上交任务物品的功劳让出去。
诸星大靠在舱壁上，墨绿色的眼眸淡淡扫过那两枚U盘，没有说话，只是将风衣领子拉高，遮住了半张脸：“走吧，别撞上警察。”
当夜，米花町某处安全屋。诸伏景光已经卸下了伪装，恢复了原本清俊的面容，只是眼底带着连日潜伏的倦色。
他将笔记本电脑推到降谷零面前，屏幕上是U盘数据的拷贝界面。“我提前做了镜像备份，”诸伏景光低声说，“上交组织前，我想我们应该先看看。”
降谷零没有犹豫，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快速浏览着文件夹。A药的临床试验数据、代谢报告，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当他们点开那个标记为“卧底名单”的加密分区时，里面只有寥寥几行过期的废弃代号，以及几张明显是诱饵的模糊照片。
令他们心焦了许久的真正的、尚在潜伏期的公安卧底名单并不在其中。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降谷零盯着屏幕，紫灰色的眼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是北条手里的名单本来就不完整，还是——”诸伏景光没有说完。
“还是君度动了手脚。”降谷零接过话头，声音低哑。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无法确认。
“先按原计划上交。”降谷零最终合上电脑，“这件事……先记在心里。”诸伏景光沉默地点头，将U盘重新收好。
窗外的东京塔在夜色中亮着孤灯，而关于如月澪的秘密，似乎比这片夜色更深沉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