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澪子在刚登上船体时，就先一步和北条隆司进行了接触。
“真没想到，组织派出的交易接头人君度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如月澪。”
北条隆司倚在真皮沙发里，手里晃着半杯杜松子酒，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令人烦躁的脆响。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从如月澪的裙角一路刮到眉眼，最后停在她的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屑。
“君度？还是该叫你大明星？”他嗤笑一声，喉结在松弛的颈皮下滚动，“让个戏子来跟我谈生意，那位先生是越来越不把公安出身的老人放在眼里了。”
如月澪站在光影交界处，月白长裙纤尘不染。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掠过桌面，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再来到北条面前落座。
“北条社长，”不同于平时温柔的样子，知晓北条底细的如月澪开口也完全不留情面，眼底结着冰，“组织看重的是效率，不是排场。您手里那份残留档案，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残留档案？”北条隆司露出了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和贪婪。他倾身向前，隔着距离都能闻到浓重的酒气：“小丫头，你以为我傻？把完整的档案交给组织，我今晚就能‘意外坠海’。一半，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只银色U盘，在指间转了个圈，金属表面反射着台灯的光。
“这一半，是A药在临床试验阶段的代谢数据。”北条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赌徒般的亢奋，“另一半，是原始合成路径和受体结合报告。没有它，你们拿到的只是一堆废纸。”
如月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北条手里除了A药档案，还有一份更致命的东西——公安潜伏在组织内部的卧底名单。那才是朗姆真正想要的猎物。但北条显然不知道，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第二张牌，早已暴露在组织的视野里。
“社长真是谨慎。”如月澪弯起嘴角，那笑容温柔，“但您似乎忘了，在公海上，组织的耐心比您的命长。”
北条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和组织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当然熟悉他们的手段了，所以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少吓唬我。”他把U盘拍在桌上，声音陡然转冷，“告诉你的头，想要另一半，可以。等船靠岸，等我安全回到东京，我会考虑把剩下的东西卖个好价钱。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这U盘里的，够你们验货了。”
如月澪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U盘上。
她早就知道北条不会乖乖交出全部。所以在登船前的三十分钟，当她已经让Mizu黑入了船体的电路系统。而此刻，在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珍珠戒指，内侧嵌着一枚微型USB信号分流器。那是阿笠博士的改良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数据镜像。
但北条是前公安，反侦察意识极强。他不会直接把U盘交给她，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一定会当面先自己检查一遍。但不管如何，她也会主动要求他验货。
果然，北条隆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开机，插入U盘。
“我得再确认一下。”他嘟囔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就是现在。
如月澪微微侧身，仿佛是被舷窗外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她的左手“不经意”地拂过桌沿，袖口擦过台灯底座。原本的USB接口处，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枚外观完全一致的旁路接头。
北条毫无察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看着文件夹一个个跳出，确认数据完整。而在他看不见的数字暗流里，U盘内的所有信息正通过那枚旁路接头，以每秒千兆的速度流向Mizu的接收端。如月澪耳饰里的微型耳机传来Mizu软萌却冰冷的电子音：
【数据截获中……进度87%……94%……100%。档案包完整，额外发现加密分区，疑似卧底名单。是否强制破解？】
如月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否。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看来没问题。”北条隆司拔出U盘，满意地哼了一声，把它推到如月澪面前，“拿去吧。告诉那位先生，我北条隆司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
如月澪接过U盘，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抬眸，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清澈却深不见底。
“社长放心，”她的下颌侧向北条隆司，唇角向上勾起了一点弧度，“组织……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转身离去，月白长裙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北条隆司重新倒满杜松子酒，仰头饮尽。
而此刻，如月澪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耳饰中Mizu的声音再次响起：
【澪澪，额外加密分区已标记。那份名单，就在他身上。程序设定如果强行破解，文件会自动销毁。】
“我知道。”如月澪望着舷窗外渐浓的夜色，漫不经心地说，“让他拿着吧。反正……迟早也要吐出来的。”
——
之后发生了幕墙掉落的事，再之后传来北条隆司确认死亡的消息，现场一片混乱。
搜查一课的警员封锁了套房内外，但封锁线刚刚拉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和门锁结构上。
如月澪作为顾问，以“协助核对宾客名单及住所排查”的名义接近了套房隔壁的休息室，回收了那个接头。
【澪澪，复制完成了。正在格式化日志，释放存储空间。】Mizu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细如游丝。
【刚才在复制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Mizu的语速加快了，争分夺秒地汇报。
【第一，我替换了卧底名单的前三页。真正还在潜伏期的那几位，已经完全从记录中剥离了，被替换成了过期的废弃代号。第二，原始药物残档里我加了一层伪装加密。文件头加了一个损坏标识，普通系统读不出来。但真正的内容被完整保存下来了，存放在我得终端里，没有动过原始数据的内容。】
如月澪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休息室时，步态和进入时没有任何区别，像一个在深夜走动时顺便查看了走廊尽头储物柜的正常宾客。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需要注意到她。
此时的底层货舱。灯光是一盏瓦数很低的防爆灯，铁锈色的光从金属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布满油渍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块暗沉的四边形。
森川慎吾靠着舱壁站着，左手握着枪，右手的指腹抵在半开的门板的门锁内侧金属舌片上，感受着外面的震动。
刚才那阵脚步声已经远去了。每一步的间隔和落地的力度都均匀得像被尺子丈量过，那是经过长时间体能训练的人留下的轨迹。
他把枪放低了一点，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北条隆司已经死了。
他死了，那些被他倒卖的名单、那些他私藏的科研资料和交易记录，可能还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流出去。
森川在船舱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已经找到了北条的一部分账目文件，就在货舱的旧柜子里。那是北条提前藏好的备份，他猜测大概是为了在交易不顺时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毕竟那么庞大的一个跨国犯罪组织，怎么会放任他狮子大开口。
他翻过那些纸页，确认了其中几笔交易的时间节点和转账方向，但那些纸上没有卧底名单的关键信息。
他不知道U盘还在不在北条身上，亦或已经被谁取走了。但他能确定的是，北条隆司是一个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能随时摸到、又不会被人一眼看到的地方的人。
森川作为和他共事了三年的同僚，还算了解他的习惯。北条从不在办公室里放任何贵重文件，他的保险柜是一个诱饵，真正的东西永远在另一个地方，一个他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森川在贵宾区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完全平复下来。
他没有贸然去北条的套房，那里已经被警察封锁了，他不可能在那种监控下接近保险柜。
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沿着员工通道下到第三层，拐进一间挂着“设备检修”牌子的隔间。隔间里堆着几卷旧电缆和一台落满灰的压缩机，角落里放着一只铁皮柜，柜门没有上锁。
北条隆司在离职前最后一年，习惯把一套备用钥匙和一张备用通行卡放在这种不起眼的设备间里。
森川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但他在柜底摸到了一条很细的凹槽，顺着凹槽的边缘往外拉，一只被透明胶带固定在柜壁背面的扁平塑料盒从缝隙里滑了出来。盒子是黑色的，边缘用防水胶带缠了两层，缠的手法很利落。那是公安系统里标准的“野外应急封装”手法，北条在公安部待了那么多年，这种习惯不可能完全改掉。
森川拆开胶带，令他长舒一口气的，里面确实是一枚U盘。和北条保险柜里那枚只有外壳的U盘不同，他直觉这才是真的——北条从来不会把唯一一份原件放在别人能找到的地方。那枚U盘里的估计会存放一套如果强行破解就会自动销毁的备份来作为诱饵。
他把这枚U盘收进外套内袋里，把盒子重新贴回柜壁内侧，把胶带的余料捋平，然后退出隔间，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到贵宾区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前方十步外，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硕长的身影。
安室透靠在墙边，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阵子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着，遮住了下颌线。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但从他的姿态、隐藏在衣服下紧绷的肌肉、周身的气势都让他感受到眼前的人并不好对付。
“森川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显得很是绅士。
森川的手已经碰到了外套侧袋里的枪柄。“你认识我。”
“我做了些功课。”安室透微微侧了侧头，“北条隆司的东西，您应该已经拿到了。您需要把它交出来。”
“交出来？交给谁？”
“交给我。或者交给站在我后面那扇窗后面的人。”安室透摊摊手，“您自己选。”
森川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安室透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舷窗上。窗缝后面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光，那是狙击镜片在某个角度下反射的壁灯光。有人已经锁定了这条走廊。
“你也是他们的人。”森川了然开口。
安室透没有否认。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大，但刚好切断了森川往侧面退的路线。他的右手依然垂在身侧，但食指的第一关节已经微微向内勾着了。
“我知道您在找什么。”安室透说，“您拿到的材料，估计有一部分您已经看过了，所以应该也了解，不论如何，今晚您会死。”
“这我当然了解。”森川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侧身撞向走廊侧面的凹陷处，右手已经抽出枪，枪口没有对准安室透，而是对准了那扇舷窗的方向。
安室透在那半秒里跟上了他的动作。他侧身用左肩压住森川持枪的手臂，右手同时扣住他的手腕向外翻，把他整个人往走廊内侧的阴影里推去。两个人撞在走廊壁面上又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被地毯吸去大半的闷响。
森川的枪在那一瞬间脱了手，落在旁边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响动。
安室透的膝盖压住他的腿弯，把他往下按。
就在那个接近地面的角度里，森川的视线和安室透的眼睛在极近距离内撞了一下。
他看见安室透的左手正在做一个极轻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手势。那是！公安内部同僚之间在无法开口时使用的短距暗号，意思是“我会在三秒后出手”。森川不知道安室透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手势，但他在第二秒结束时侧了一下身体。
砰——
远处那扇舷窗后面的人率先开了枪。
子弹擦着森川的锁骨边缘打穿了墙壁，留下一个边缘焦黑的弹孔。
安室透在那声枪响落地的同时扣下了扳机，子弹从森川的左肩胛骨下方穿入，在距离心口约三指的位置斜向穿出，打在他身后的木板上。
出血量比预期的多，但安室透在动手前就已经换过弹药，那发子弹的装药量被减到了最低限度。
森川倒了下去。他感觉到左胸被炽热的东西贯穿，然后是一种钝重的麻木感，从伤口边缘向四周扩散。他的视线在倾斜，视野边缘开始收窄，但他还能看到安室透蹲下来按住他伤口侧面的位置。
“报告。目标已击杀。”安室透对着隐藏在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森川慎吾，警察厅公安部，已确认。现场无其他人员，待清理。”
听到频道里是安室透报告击杀了森川慎悟的消息，如月澪顿时放下了一半的心，森川慎悟能活下来了。
频道里传来一声如月澪清冷的回复：“处理干净。”
安室透没有立刻行动。他先站起来，后退了半步，侧头观察，远处那扇舷窗的玻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狙击手撤离前调整装备时带动的晃动。
他最多还有三分钟，在那个人绕到这条路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