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舔过宴会厅里每一张疲惫的脸。北条隆司的尸体已经被白布覆盖安置在他的房间里,但那片沉重的沉默还压在每个人心头,警员已经尝试联系外界了,但警视厅本部始终没有给予回信,而案子还没有更多的头绪。
久保恭平被带上来的时候,脚步拖沓、脊背佝偻。
他依然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后勤工装,左手戴着洗得发白的棉线手套。他被警员引到吧台侧面的临时询问区,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让那双浑浊的眼睛显得更加空洞。
“请说一下今晚七点到凌晨的活动轨迹。”佐藤美和子翻开记录本,语气一如往常,但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攥出了褶皱。
“久保恭平。船上后勤杂工,负责晚间设备归位和清洁。”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些疲惫感,“七点后我在杂物间整理工具,十点左右去大厅清理了那面幕墙坠落后的碎片……之后在员工休息室待到刚才。”
“有人能证明吗?”
久保垂着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线手套的边缘:“那会儿大家都在前厅忙,杂物间没别人。后来清理碎片时,倒是有几位警官和宾客在场。”
松田阵平靠在几步外的柱子上,抱着胳膊。他没有靠近询问区,但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久保恭平的身影。
萩原研二缓步踱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也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嗯。”松田换了个姿势继续抱臂,“先前他收拾玻璃碎片的时候,左手一直没怎么动过。你看那副手套内侧,我应该没看错,在灯下反过光,那不是棉线该有的光泽。”
工藤新一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少年站在一株盆栽后面,手里捏着小小的笔记本,本子内页写满了他的推理和搜集到的线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久保的左手:“他的手套袖口,有白色粉末的残留。咖啡渍?面粉?但如果是氰酸钾,粉末会和棉线纤维发生反应,在紫外线灯下显色不同的荧光。”
松田低头看了他一眼。
“喂,小鬼。”松田压低声音,也提供了一些自己的思路,“那种粉末的位置,在他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是研磨、倾倒或撒布动作中,最容易残留药粉的位置。”
新一抿了抿嘴:“但他只是一个清洁工。一个清洁工,为什么需要研磨和倾倒的动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那种“结论先于证据”的直觉,像一根细线,把久保恭平的身影牢牢拴在了“嫌疑人”的柱子上。
询问区另一侧,白河凛端端正正地站着,接受完盘问后没有被带去休息,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
因为如月澪的介入,他的行迹和时间线很是清白,几乎没有杀害北条的可能。
松田的视线从久保身上移开,落在白河凛身上。他的目光在对方右手虎口处极快地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位置和形状他很熟悉——在警校训练场的水泥地上,他亲眼看着那双手被玻璃划开过。松田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摩挲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松弛的状态。
“萩原。”松田侧头,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没有动,“诸伏那家伙真的不做警察了吗?”
“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去做卧底了。”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到他虎口的那道疤上,又很快移开视线,“还有那个家伙,他们俩会不会都去危险的地方做卧底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算了,他们还活着。那就好。”萩原研二说。
“嗯。”松田轻轻眨了眨眼睛。
他们没有靠近白河凛。但他们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精心修整的胡须、那双做了伪装的蓝色眼眸。他们看见他顶着另一个名字活在这艘船上,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认识他。但那种“不认识”本身,已经是一种默契。
安室透站在几步之外,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自己身上擦过又移开——松田和萩原没有刻意看向他,但他们也没有刻意避开他。他们只是在经过时保持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该有的距离,既不远到刻意,也不近到亲昵。安室透垂下眼睛,杯沿的威士忌平稳地映着吊灯的光。他在心里说:好久不见。
——
大厅另一侧的柱子边,接受完盘问的诸星大坐正独自品酒。他的姿态松弛,看似无所事事,但耳廓内的微型接收器正将Mizu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持续反馈船上各处的实时画面。
“机房监控的三分钟卡扣破坏画面已经替换成静态检修图像。”诸星大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组织暗哨的登船记录也截断了。”
安室透也完成了他的部分。他缓步经过几位正在低声议论的贵妇,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话:“听说北条社长在警方来之前,就已经收到过死亡威胁了。今晚这事,怕不是冲着拍卖来的。”那几人交换眼神,议论的焦点很快从“船上还有没有别的凶手”转向“北条结过多少仇家”。舆论的河流被拨转了方向。
宴会厅一角,如月澪垂下眼睫,把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舌尖的清凉让她保持清醒。她的指尖在身侧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那是给白河凛的信号——他会意,低头继续擦拭酒杯。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各处:安室透那边已经控住了宾客的议论风向;诸星大那边也已经抹除了机房里的窥探之眼;而她自己,刚才在走过北条套房附近的走廊时,顺走了垃圾桶里一张沾了酒渍的房卡刷码纸——那上面留着组织暗哨临时复刻房卡时蹭到的微量金属粉末。她把那张纸折成极小的一块,顺着裙子胸口的花边塞进了暗袋。
工藤新一蹲在已经清理过的地毯上,指尖轻轻触碰一道极浅的、近乎不可见的划痕。这是那面幕墙坠落时,金属边框在地板上擦出的痕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哑光。他顺着那道痕迹的延伸方向看过去,它指向北条隆司座位后方约三十厘米处。
“凶手算准了幕墙的落点,”新一抬起头,又有了新的猜想,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审讯方向,“主要目的不是想砸死他,是想把他逼到另一个位置……”
在那种情况下,人会在惊恐中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新一的目光落在北条当时座位旁的那张边桌上,桌上原本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现在也作为证物被收走了。如果凶手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让某个人“自己把毒喝下去”,那么死亡威胁、幕墙坠落、酒杯上的毒液,这三者之间,有一条尚未被完全拼合的逻辑线。
就在这时,Mizu的声音在如月澪的耳麦里轻响:“澪澪,船舱底部货架第三层,存放着久保恭平的私人物品箱。里面……有一张背面朝上的全家福,里面有四个孩子。而且,我对比了游轮图纸和久保的口供,他说的‘在杂物间整理工具’那段时间里,杂物间门口有短暂的信号屏蔽痕迹,有人故意把那段监控洗掉了,大概是朗姆找人做的。”
如月澪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远处那个佝偻的背影上。那几个聪明人很快就会让真相会在沉默中浮出水面。
凌晨三点,搜查进入死胡同。牧村智也和杉浦彩香的嫌疑被逐一排除,一个没有毒物渠道,一个拥有稳定不在场证明。久保恭平成了唯一拿不出完整不在场证明的人,但没人能解释一个后勤杂工如何获取高纯度氰酸钾、如何精准计算幕墙坠落角度、如何在反锁的密室内完成投毒。
“如果是他干的,那他就是个精通工程力学、化学制药和密室诡计的天才杀手。”一名警员低声嘀咕,“可他的履历上只有‘仓库管理’和‘清洁工’两项。”
小田切敏也眉头狠狠地拧着。游轮上的通讯依然中断,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被困在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成了被观察的对象。
就在这时,弘树从阿笠博士身边悄悄起身,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舱室角落。他的手指在随身终端上快速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他提前预设好的扫描程序代码,诺亚方舟的静默模块正在后台运行。
“诺亚方舟正在回溯游轮预约记录,”弘树低声自语,“北条隆司的房间在登船前24小时,被一个加密账户锁定了清洁排班。”
他停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迅速展开一份旧档案。久保恭平在多年前因工作失误被北条举报开除,公职记录被永久抹黑,家庭也因此陷入绝境——他的妻子在流言中病逝,幼女也因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而早夭。
阿笠博士走了过来,动作很自然地扶着膝盖站起来。他走到新一身边,放下手中的茶杯,弯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新一,你忙了快半个小时了。喏,给你带了杯温水。”
新一抬起头,正要拒绝,目光却被博士递来的杯底压着的一张纸条吸引住了。纸条是那种随身记事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折得很整齐。他伸手接过水杯时,顺势将纸条滑进了掌心。
“博士,你——”
“我去看看弘树那孩子,”博士笑呵呵地摆摆手,“他好像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朝船舱方向走去。新一低头展开纸条。
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像是弘树的手笔。他看完之后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把纸条折好,塞进裤袋里,然后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喉。
他已经把纸条上的内容背了下来:久保恭平的妻子在流言中病逝,幼女也早夭,而北条隆司就是当年那个以“工作失误”为由将他开除的前公安同僚。他有动机。足够强烈的动机。
但新一的问题在于另一个方向:久保恭平是怎么做到的?
他重新走回北条隆司的套房,蹲在门口,用手电筒的光斜着照向门锁内侧。老式的黄铜锁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磨损痕迹,不是钥匙留下的——磨损的方向是横向的,像被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来回勾拉过。他顺着门缝往下看,门板和地毯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大约两毫米宽,足够一根细铁丝穿过。
新一的目光在锁扣上停留了很久。门是在北条死后才被撞开的。他确认过门框的撞击痕迹,是向外破门时留下的,内侧没有撬动的迹象。 表面上看北条醉倒在沙发上的时候,门是从内部锁上的,钥匙在他自己的西装内袋里。
那扇门确实锁着。
但锁着的时间点,是在北条倒下之前,还是之后?如果北条回房后习惯性地反锁了门,那么他在房间里独自喝酒、中毒、倒下,整个过程发生在一间密室里,没有人进出。但后来有人用铁丝勾动过锁扣——不是为了在屋内锁门,而是为了在屋外把已经锁上的门“加固”成看起来从未被打开过的状态。
新一站起来,目光扫过茶几。那只碎裂的酒杯已经被警员收走了,但他在脑海里还原了那个画面——北条回房后反锁了门,给自己倒了杯酒,杯壁内侧有一层提前涂好的毒物,酒液冲刷过杯壁的时候毒素已经融了进去。他没有察觉,喝完了那杯酒,又在醉意里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第三杯。毒素在体内累积到致命剂量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呼救了,酒精麻痹了他的感知,也延缓了他的判断。
新一退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经过一扇半开的员工通道门时停了下来,门内侧的墙面有一块很不明显的痕迹。工藤新一凑上去仔细闻了闻,有点腥甜还有点油脂味儿,这是精炼机械润滑油的味道,这个痕迹像是不经意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