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下没多久,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几声沉闷的脚步声传来。
荣哥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浅灰色Polo衫,衣角整整齐齐地扎进西裤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保镖,还有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女人。
沈念。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打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荣哥身后。
进来之后,她熟练地走到会议桌末端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翻开文件夹,准备做会议记录。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人一眼。包括我。
但就在她翻开文件夹的那个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停顿。
荣哥走到主位上,没有立刻坐下。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整个会议室死寂无声。
只剩下虎哥手里那把匕首偶尔磕碰桌面的声音,以及荣哥擦眼镜时那让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荣哥戴上眼镜,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张强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温和。但就是这种温和,让在场的老组长们集体打了个寒战。
“在金鼎,我一直强调一个词。规矩。”
荣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
你们在前面拼命,我给你们足够的提成、地位、女人。
哪怕你们手底下死几个猪仔,只要账面上的数字好看,我从来不问。”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像是一把刮骨的钢刀。
“但是,谁要是敢背着我,在底下的盘子里做手脚。
谁要是把手伸进园区的钱袋子里,拿我的钱,去填他自己的窟窿。”
荣哥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一声巨响,吓得刘胖子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就是在要我的命!”
荣哥盯着刘胖子,眼神阴鸷。
“你们是不是觉得,金鼎这几年过得太安稳了,安稳到你们可以拉帮结派,可以互相倒卖客户资料,可以把我当瞎子糊弄?”
刘胖子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张强已经被送去后院的水牢了。”
荣哥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水牢。
那是个比狗笼恐怖十倍的地方。被关进去的人,下半身泡在腥臭的脏水里,上面是防逃跑的铁丝网。
不出三天,人的皮肤就会溃烂发臭,被水里的虫子活活咬死。
我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着荣哥表演。
他没有提那份底单是我交上去的。
他把张强的死,完全归结于破坏规矩和贪污。
这是一招十分高明的帝王术。
他不仅立了威,还顺手把我从明面上的靶子位置摘了下来,让那帮老组长摸不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
“行了,烂事说完了。现在说正事。”
荣哥往后靠了靠,语气恢复了平静。
“新天地园区那边,三个月后就要正式剪彩。
地盘比现在大一倍,猪仔的数量也会翻倍。
但我们现在的管理层,太臃肿,太低效。”
他敲了敲桌子。
“金鼎不需要这么多只拿钱不干活的组长。
我要的是一台机器,一台能精准运转的提款机。
所以,三个月后,园区会设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
除了安保线,所有的业务线和财务对接,全部归副总管。”
虽然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当荣哥亲口在核心会议上宣布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这个位置,我不看资历,不看交情。我只看两样东西。”
荣哥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业绩。第二,手段。”
他看向虎哥。
“阿虎,安保线是园区的底座。新天地开盘,你的担子最重。人手不够,你自己去招。我要的是绝对的安全。”
虎哥收起匕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荣哥放心,谁敢在园区里闹事,我剥了他的皮。”
荣哥点点头,又看向金姐。
“金姐。水房这边的通道,最近总是出问题。
国内警方的打击力度在加大,我需要你把洗钱的通道再拓宽两成。损耗必须压下来。”
金姐脸色有些难看。
她今天刚在七组的新账上吃了个闷亏,这会儿又被荣哥当面施压,心里憋着一团火。
但她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点头:“我明白。我会去联系几条新的地下钱庄线。”
荣哥的目光继续移动。
掠过那些战战兢兢的老组长,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身上。
“韩铮。”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到了我这里。
有嫉妒,有恐惧,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迎着荣哥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姿态。
“荣哥。”我平静地回应。
“七组这两天的账,我看了。”
荣哥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百七十五万。用废号榨出来的。你的那个木马程序,确实有点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但我想听听,除了敲诈废号,你对新天地那几千人的盘子,有什么想法?”
这就是考试了。
这是荣哥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亮底牌,也是逼我正式站队。
我如果说得太狂,就会彻底得罪在场的所有老组长,甚至会引起虎哥的警惕;
我如果说得太保守,荣哥就会认为我只是个会搞点小技术的基层头目,上不了大台面。
我必须找一个既能展现锋芒,又能把矛盾转移的角度。
我站起身。
“荣哥。我觉得,不管是杀猪盘还是木马敲诈,本质上都是在做人工的生意。
人在操作,就会有情绪,有情绪就会有损耗。
张强为什么会倒?因为他贪。猪仔为什么会跑?因为他们怕。”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老组长们。
“新天地有几千号人。”
“如果还按现在这种一个组长管几十个人的作坊式管理,效率永远提不上去。”
“张强倒了,还会有李强、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