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金鼎园区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闷热潮湿的空气顺着走廊的通风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我坐在三楼办公室的皮椅上，看着阿坤递过来的两张考勤表。
“七组这边全员到齐，早上九点已经开了两单小单。”阿坤指了指左边那张纸，接着把右边那张推到我面前，“六组那边，今天有十五个人没来。理由全是生病、拉肚子、请假。”
我没有说话，视线落在名单上那几个被打叉的名字上。全都是昨天跟着赵辉一起闹得最凶的那拨人。
“没请假的那些呢？”我问。
“人在工位上，但基本上都在磨洋工。”
阿坤压低了声音，“王磊在那边盯着。他说底下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被昨天赵辉那条断腿吓住的，低着头不敢出声，但也不主动敲键盘；另一拨是张强以前的心腹，聚在抽烟区闲扯，根本不接客户的线。”
我合上考勤表。
昨天那一棍子砸断了赵辉的腿，确实镇住了场子，但也仅仅只是镇住了表面。
张强在六组经营了快两年，利益链条早就盘根错节。
这些人习惯了以前那种随便聊两句就能吃回扣的舒服日子，现在被我强行套进“中央控制室”的高压流水线里，反弹是必然的。
“铮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磊大步走进来，反手把门锁上，脸色有些难看，“出事了。”
“说。”
“六组早上有一笔五十万的大单，是之前张强留下的一个长线‘猪仔’，今天刚好到了收网的节点。”王磊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客户那边已经把钱打进来了，但钱卡在通道里，死活落不到我们的账上。”
我眯起眼睛：“小陈怎么说？”
“小陈查了后台数据，说不是我们这边接口的问题。”王磊咬了咬牙，“是二楼财务室那边，直接把这笔钱的过账权限给锁了。”
财务室。
金姐。
我靠向椅背，脑子里瞬间把昨晚的几件事串在了一起。
昨晚我刚从沈念手里拿到了金姐挪用资金去澳门填赌债的U盘。今天一早，六组的第一笔大单就被财务室精准地卡住了。
“底下的人现在什么反应？”我看向王磊。
“那帮老油条全都在看笑话。”
王磊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们现在到处放风，说你韩铮只会动手打人，根本不懂怎么走账。还说要是今天这五十万落不下来，大家的提成全都得泡汤。有几个带头的甚至扬言，如果下午还不见钱，他们就集体停工，去顶楼找荣哥要个说法。”
这一下比直接翻脸更难接。
金姐知道我刚接手六组，立足未稳。
如果我连第一笔大单都平不掉，六组的人心瞬间就会散掉。
她卡住这笔钱，不是为了贪这点手续费，而是为了在全园区面前扒我的皮。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没有她金姐点头，我韩铮就算吞下了六组，也只是一头没有牙的狼。
“铮哥，要不我带几个人去二楼找那个老女人……”王磊眼里冒出凶光。
“找她干什么？打她一顿？”我冷冷地打断他，“金姐不是赵辉。她是荣哥钦点的财务总管，手里捏着整个园区的资金命脉。你今天要是敢在二楼动她一根手指头，虎哥的安保队下一秒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们全拖进水牢。”
王磊闭上嘴，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我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口袋里，那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那里，带着一点沉甸甸的分量。
现在掀桌子，把U盘直接拍在荣哥面前，确实能弄死金姐。
但那样做，我也会同时暴露沈念。
更重要的是，荣哥会觉得我遇到一点麻烦就只会甩底牌，没有自己平事的能力。
底牌，必须留在最致命的时候打。
“王磊，你回去继续盯着六组大门。谁敢踏出大厅半步，直接砸断腿。”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坤一眼，“阿坤，去把六组这笔五十万单子的所有原始数据打印出来，跟我下楼。”
.....
二楼，财务室。
和外面的闷热不同，财务室里的冷气开得极大，吹在人身上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十几个财务人员坐在电脑前，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我带着阿坤走到最里面的玻璃隔间前。
金姐正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角的余光扫过我，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韩组长，今天这么有空，亲自下楼来视察工作？”金姐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直接从阿坤手里拿过那叠打印好的数据清单，顺着防弹玻璃底下的凹槽推了进去。
“六组早上收网的一笔五十万。钱已经到了中转户头，但没有进七组的总账。”我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卡我的账？”
金姐放下咖啡杯，拿起那叠清单，只随便翻了两页就扔在了一边。
“韩组长，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金姐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六组以前是张强在管，他们的账目本来就乱。现在六组突然并到你七组名下，这笔五十万的单子，资金来源显示有极高的风控风险。为了园区的资金安全，这笔钱必须进入风控池，重新走一遍审核流程。”
“以前张强在的时候，同样的单子，半小时就能洗干净过账。”我盯着她。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金姐看着我，声音不高，却一句也不肯让。
“园区有园区的规矩。新组长接手，所有账目重新核查，这是底线。韩组长如果觉得我这个总管做事不公道，大可以去顶楼找荣哥签字。只要荣哥一句话，我立马给你放款。绝不耽误你韩组长发财。”
她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去求荣哥？
如果我第一天接手六组，连一笔五十万的账都搞不定，还要去顶楼找荣哥哭诉，那我这个“副总候选人”的招牌就算砸了。
荣哥会觉得我根本没有统管大局的能力。
金姐这一手，是阳谋。
她吃准了我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惊动荣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