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楼七组办公室，刚把门关上，外面的喧闹声就像是隔着一层水膜，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阿坤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铮哥，外面彻底乱套了。”
我把卷成筒的报表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点了一根烟。
“说具体点。”
“张强是被安保队的四个人直接从六组大厅里架走的。”
阿坤咽了一口唾沫。
“听说当时张强还在给手下人开会，门突然就被踹开了。”
“领头的是虎哥手下的疯狗，连句话都没说，上去就是一枪托，直接砸在张强后脑勺上。血流了一地。”
王磊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
“张强好歹也是六组的组长，跟着荣哥快两年了，就这么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荣哥连个面子都不留？”
“面子？”我吐出一口青烟，看着烟雾在空调的冷风里迅速消散。
“在金鼎，面子是给能赚钱、守规矩的人留的。”
“张强手伸得太长，吃回扣吃到了荣哥的碗里，荣哥没当场毙了他，已经是留了面子了。”
那份关于郭麻子和张强私下交易客户底单的文件，是我让阿坤悄悄放在荣哥秘书桌上的。
荣哥是个聪明到极点的人。
他当然知道那份底单是谁递上去的。
他不仅不反感这种借刀杀人的把戏，反而很欣赏。
因为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割掉园区里这些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老肉。张强，就是他用来祭旗的第一只鸡。
“铮哥，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阿坤激动地搓了搓手，“张强一倒，那帮老组长肯定吓破胆。看以后谁还敢对咱们七组指手画脚！”
“别高兴得太早。”
我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张强倒了，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六组，还有副总竞逐的名额。”
“那帮老家伙现在是吓破了胆，但等他们回过神来，为了自保，一定会抱团。”
“人在被逼急了的时候，咬人是最疼的。”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磊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下，转头对我比了个口型：“二组，刘胖子。”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刘胖子还在后院的烧烤摊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给脸不要脸，用张强来压我。
现在，张强刚被拖走，他这条跑腿的狗就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不见。”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说我在盘账，谁来都不见。”
王磊点点头，隔着门喊了一句：“铮哥正忙着呢，刘哥您晚点再来吧。”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刘胖子那明显带着讨好和心虚的声音：
“哎，哎，那我不打扰韩老弟了。磊子，麻烦你跟韩老弟说一声，我把那两瓶好酒放在门口了，等老弟空了，我再来请罪。”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阿坤嗤笑了一声。
“这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去哪了？”
“他怕了。”我睁开眼，目光冷冽。
“他怕我把他也牵扯进张强的烂账里。今天晚上，来敲这扇门的人不会少。”
“记住我的话，不管是谁，一律挡在外面。我们要做的，就是晾着他们。”
.....
夜幕彻底降临。
金鼎园区高墙上的探照灯像往常一样，冷漠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晚上九点，桌上的内部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掐灭烟头，拿起听筒。
“韩组长。”电话那头是荣哥秘书毫无波澜的声音，“四楼一号会议室。核心层会议。十分钟后到。”
只说了这一句，电话就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铮哥，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在楼梯口守着？”阿坤有些紧张。
“不用。去四楼开会，带人反而显得心虚。”
我把外套穿好，“你们留在三楼，把大厅的门锁死。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我的电话，谁也不准出来。”
走出七组办公室，楼道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平时黏稠了几分。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局势。
张强倒台，金姐在财务室被我削了面子，虎哥拿了四成利润但手底下的人被我埋了钉子。
今晚这场会，绝对不是简单的通报张强的处理结果。
来到四楼。
一号会议室的门半掩着。
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安保，眼神像狼一样盯着每一个走过来的人。
我推门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
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人还没到齐。
我扫了一眼桌旁的座位。
这种会议，座位就是地位。
最顶头的主位空着，那是荣哥的。
主位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坐着虎哥。
他今天没穿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战术背心，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
他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双脚直接架在会议桌的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看谁都像是在看猎物。
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是金姐。
她今天换了一身大红色的职业套装，脸上的粉底打得很厚，但依然掩盖不住眼角的疲惫和阴沉。
看到我进来，她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随后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再往下，是园区里其他几个老组长。
刘胖子坐在靠后的位置，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个鹌鹑。
看到我，他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
我没有理会他。
我在会议桌的中后段拉开一张椅子，平静地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很有讲究。
既不靠近虎哥和金姐那种锋芒毕露的核心区，也不像刘胖子那样缩在末尾。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观察位。
坐在这里，我可以看清桌上每一个人的微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