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组这次的入金,虽然金额零碎,但资金通道和以前的杀猪盘完全不同。”
她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因为是敲诈勒索,受害人为了避免隐私泄露,急于在短时间内破财消灾。
他们使用的全是不记名的虚拟币充值渠道,或者是第三方灰色支付平台。
这中间已经自带了一层天然的隔离墙。”
“其次,被敲诈的人,报警率其实非常低。”
沈念抬起头,那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看着金姐。
“因为他们害怕报警会导致丑闻公开。
根据数据模型推算,这批资金的冻结延迟期,比普通的杀猪盘要长出至少四个小时。
水房有十分充裕的时间进行资金转移,根本不需要消耗额外的过桥账户。”
“按照现在的损耗率,维持十五个点的手续费,水房的净利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比以前高出了百分之九。”
她说完,整个隔间里鸦雀无声。
金姐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虽然是总管,但真要论算账的本事,她给沈念提鞋都不配。
荣哥之所以把沈念这个本该送去娱乐场所的女人留在财务室,就是因为她这颗比电脑还要精准的脑子。
金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知道沈念说的是实话。
如果她硬要卡这二十五个点,一旦我把这份数据直接捅到荣哥那里,荣哥绝对会认为她在中饱私囊,故意阻碍园区赚钱。
在金鼎,动荣哥的钱,就是在找死。
“行。算你狠。”
金姐死死地盯了我一眼,一把扯过报表,在上面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十五个点。韩铮,咱们走着瞧。”
她把报表从凹槽里扔了出来,气冲冲地转身走出了隔间,连看都没看沈念一眼。
隔间里只剩下沈念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因为金姐的离开而表现出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是默默地收起桌上的数据纸,准备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
沈念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隔着那层防弹玻璃,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女人。
她的眼神很静。
那种静,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她早就看透了这个地狱里所有的肮脏,并且选择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为什么帮我?”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在算账。”
沈念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
“七组的流水如果被卡住,财务室今天的核算任务完不成,我今晚不能按时下班。”
这当然是借口。
但我没有拆穿她。
“这个月的详细账本,给我看一下。”我把签好字的报表推到一边。
沈念看着我。
“哪里不对?”
“没哪里不对。我就是想看看。”
沈念看了我足足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她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丝非常隐蔽的审视。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黑色文件夹,从凹槽里推给了我。
我翻开文件夹,直接翻到了上个月的旧账部分。
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两笔不起眼的转账记录上。
那是我还在当猪仔的时候,为了保住王磊,强行把林艳那两万块钱算到王磊头上的那次结算。
当时情况紧急,如果细查后台,其实能看出那笔钱的归属有时间差。
如果财务严格把关,王磊当晚就得进狗笼。
但在账本上,那笔钱的时间被巧妙地抹平了。
甚至在那之前,我有一笔差了五十块钱没到及格线的业绩,也被人在汇率转换上做了一点微小的“失误”,刚好让我踩着线过了关。
我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沈念。
在金鼎,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
沈念不是在救我。
她只是在做账的时候,“不小心”漏掉了一点东西。
这是一种十分克制的、隐藏在冰冷数字背后的善意。
也是一种试探。
她早就看出了我和郭麻子不一样。
所以今天,她才会站出来,用一堆冰冷的数据堵住了金姐的嘴,顺手推了我一把。
“账没问题。”
我合上文件夹,从凹槽里推了回去。
“多谢。”
沈念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
“做好你自己的事。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
带着阿坤走出财务室的大门,外面的走廊显得异常闷热。
“铮哥,刚才那个女的,胆子真大。”
阿坤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
“不过她真能镇得住金姐吗?以后金姐要是再找咱们麻烦怎么办?”
“金姐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
我大步往前走,眼神锐利。
“荣哥要的是一台高效的机器。金姐这种只会趴在机器上吸血的旧零件,早晚会被淘汰。而沈念,就是那个能替代她的人。”
我要做的,就是在这台机器重组之前,把沈念彻底拉到我这边的阵营里。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王磊气喘吁吁地从上面跑了下来,差点撞在我身上。
“铮哥!出事了!”
王磊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喊道。
“刚才六组的张强,被两个带枪的安保直接从办公室里架出来了!现在人已经被拖去了四楼荣哥的办公室!”
阿坤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底单起作用了。”
我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张强这次是不是死定了?”王磊激动地问。
“不一定死,但至少要脱层皮。”
我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工地上,新天地园区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像是一张即将张开的血盆大口。
我转回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回三楼。张强倒霉,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咱们七组呢。”
我看着四楼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停了两秒。
“让小陈把后台看死。”
我抬脚往楼上走。
“今天晚上,谁来七组敲门,都先晾着。”
王磊连忙点头,快步跟了上来。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滑过去。
我把那份签好字的报表卷起来,攥在手里,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