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的最深处,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铁门。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安保,手里端着黑色的雷明顿霰弹枪。
头顶上,四个高清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盯着这里。
看到我们过来,安保面无表情地抬起枪口,挡住了去路。
“七组,韩铮。交账。”我报出门号。
安保用对讲机核实了一下,这才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机械摩擦声,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进门,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这是一个将近两百平米的大平层。
没有窗户,四周全是用防弹玻璃隔出来的独立隔间。
几十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男男女女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击声和点钞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节奏。
这里没有大厅里那种声嘶力竭的叫骂,只有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我带着阿坤走到最中间的那个大隔间前。
隔间里,一个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发、嘴唇涂得猩红的女人,正靠在真皮转椅上修剪指甲。
她就是金姐。
金鼎园区名义上的财务总监,实际上的水房大总管。
“金姐。”
我走上前,把那摞厚厚的报表从防弹玻璃底下的凹槽里推了进去。
“七组这个月的流水,还有昨天晚上的新账。麻烦您过个目。”
金姐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斜了我一眼。
她放下指甲锉,慢条斯理地拿起最上面的汇总表。
只看了一眼,她修剪指甲的动作就停住了。
一百七十五万。
这个数字,对于以前垫底的七组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金姐的眼神变了。
她抬起头,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就像在看一件正在估价的商品。
“哟,这不是韩组长吗?”
金姐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浓浓的市侩气。
“听说七组昨晚搞了个大动作,弄了什么新技术。
我当是底下人瞎传呢,没想到还真让你搞出点名堂来了。
郭麻子那个废物干一年,也赶不上你这两天的流水啊。”
“都是荣哥给饭吃,兄弟们运气好。”我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运气好是好事。不过嘛……”
金姐把报表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前探了探,隔着玻璃盯着我。
“韩老弟,你这账,有点难做啊。”
“难做?”我微微眯起眼睛,“数字都在上面,每一笔入金的账户和时间都清清楚楚,哪里难做?”
“数字是清楚,但钱脏啊。”
金姐从旁边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上,吐出一口烟圈。
“你看看你这些入账明细。三千的、五千的、一万的……全是这种零碎的小单。
而且听说你们现在搞的是敲诈?拿人家老婆孩子的照片威胁人家打钱?”
她冷嗤了一声。
“这种钱,风险太大!那些被敲诈的人急了眼,报警的速度比一般的杀猪盘快得多!
这些资金只要一进我们的池子,不到半小时就会被国内的警方冻结。
水房为了洗你这笔钱,要多废多少个过桥账户,要承担多大的损耗,你算过吗?”
我看着她那张贪婪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她的盘算。
她这是看七组这块肉太肥,想趁机咬下最大的一口。
“金姐的意思是?”我平静地问。
“规矩得改改。”
金姐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
“以前七组的账,水房抽十五个点的手续费。
但你现在这批新账,风险太高。水房必须抽二十五个点。
剩下的,才是你们七组的提成基数。”
二十五个点。
她这一张嘴,就是明抢。
一百万的流水,她直接凭空切走十万。
站在我身后的阿坤脸色瞬间变了,往前跨了一步,却被我伸手拦住。
“金姐。”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变得很冷。
“二十五个点,这个规矩是荣哥定的,还是您自己定的?”
“韩铮,你少拿荣哥来压我!”
金姐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在荣哥手底下管账的时候,你还在国内的网吧里打游戏呢!
水房的规矩一直是我说了算。
洗不干净钱,大家都要跟着掉脑袋!
你今天就是把荣哥请来,这二十五个点也一分不能少!”
“如果我一分都不想多给呢?”
我毫不退让地迎着她的目光。
“那你就自己抱着这堆废纸去换钱!”
金姐猛地一拍桌子。
“七组的账,水房今天不接了!我看你明天拿什么给底下的人发提成!”
整个财务室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一下。
周围的几十个财务人员都偷偷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在这个地方,敢当面顶撞金姐的组长,我还是第一个。
就在气氛僵持到顶点的时候。
隔间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按计算器的身影,突然站了起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身材很清瘦,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淡蓝色衬衫。
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皙但有些过于纤细的手腕。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高颧骨让她整个人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
她就是沈念。
在这个充满欲望和血腥的园区里,她是我见过最不像诈骗犯的一个人,但也是把算盘打得最精的一个人。
沈念拿着几页纸,走到金姐旁边。
“金姐。”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七组的新账,我刚才算过了。不需要提手续费。”
金姐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地瞪着她。
“沈念,你懂什么!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给我滚回去做你的账!”
沈念没有滚。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暴怒的金姐一眼,只是把手里的纸铺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