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七组工区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往常到了这个点，大厅里绝对是沸反盈天的。
几百台电脑的键盘被敲得劈啪作响，一百多号人扯着嗓子对着耳麦哄骗、咒骂、甚至痛哭流涕。
各种变声器模拟出来的甜美女声和抠脚大汉的粗喘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马戏团。
但今天，没几个人有心思干活。
因为停工上课的通知，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已经由阿坤挨个工位传下去了。
此时的工区正中央，王磊正带着两个刚进园区没多久的新猪仔，满头大汗地清理场地。
原本挤得密密麻麻的办公桌被粗暴地推到两边，塑料椅子被一排排地码在中间。
一块边缘已经发黄、布满黑色马克笔划痕的旧白板，被架在了最前面的承重柱旁边。
王磊手里拽着一条长长的黄色接线板，从墙角一路拉过来，连着一台外壳发黄、快要淘汰的老式投影仪。
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冷气打下来，却吹不散大厅里那股常年积攒的烟味、汗酸味和发霉的泡面味。
“搞什么名堂？上课？”
老彪靠在角落的饮水机旁，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劣质香烟，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讥讽。
他身边围着四五个以前跟着郭麻子混的老油条，眼神时不时地往三楼那间独立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瞟。
“彪哥，这姓韩的到底唱哪出啊？”
一个满脸横肉、右眼角有道疤的男人压低声音问。
“郭麻子在的时候，顶多也就是拿着电棍在后面转悠，逼着大伙儿冲业绩。”
“这小子倒好，昨天刚拿你立了威，今天直接停工？他当这里是国内的培训班呢？”
“新官上任，总得找点存在感。”
老彪嗤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把玩，眼神阴冷。
“昨天断了我的饭卡，清了我的资源，今天估计是要给底下那帮废物画大饼了。”
“还停工？七组一晚上哪怕再烂，流水也有个几万块。”
“他今天敢停工，等明早交不出报表，我看他怎么去跟荣哥交差！”
“就是，干咱们这行的，诈骗还用教？照着话术本往下念，广撒网多捞鱼不就行了。”
另一个人不屑地附和道，“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刚爬出狗笼没几天的雏儿，今晚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先让他蹦跶。”老彪冷哼一声。
“荣哥要的是业绩。他要是搞花架子把业绩弄垮了，不用咱们动手，安保队那帮人就能活撕了他。”
“到时候，七组还得是咱们这帮老人的天下。”
阿坤拎着个破水桶从洗手间那边绕过来，不动声色地拖着地，把这些压着嗓子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他低着头，眼神平静，连拖把的节奏都没有乱一下，直到清理完那片区域，才拎着桶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三楼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我正坐在那张原本属于郭麻子的宽大老板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边缘，嘴里叼着烟。
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七八个烟头，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铮哥，下面都布置得差不多了。”
阿坤反手把门锁死，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
“老彪那几个人在底下看笑话呢。说你这是在瞎折腾，等明早交不出报表，荣哥绝对饶不了你。”
“他们还指望着看你栽跟头，好重新把七组的权拿回去。”
“随他们怎么说。”
我弹了弹烟灰，连眼皮都没抬，视线一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有点发霉的隔音板。
“六组那边今天有动静吗？”
“张强的人下午在楼梯口转悠了两圈，有个平时跟老彪走得近的家伙，还隔着玻璃门往咱们大厅里瞅了半天。”
“估计停工上课的风声，已经传到其他几个组长耳朵里了。”
阿坤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
“铮哥，今晚这动静是不是搞得太大了？停工一晚上，万一底下那帮人不买账，或者荣哥觉得你在玩虚的……”
“搞砸了，我就去后院狗笼里蹲着。”
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站起身来。
“张强想看戏，荣哥也想看戏。他们既然想看，我就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去把小陈带过来。让他带着电脑。另外，让王磊在门口守着，谁也不准靠近这间办公室。”
阿坤神色一肃，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