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抬起头。
他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几分学生样了。
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窝深陷,左边的眼角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核桃,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
那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现在布满血丝,发着虚,像一口快见底的枯井。
当他看清来人是我的时候,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铮哥……铮哥……”
小陈手脚并用地爬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地抓着生锈的钢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铮哥,救我……求求你,带我出去……”
我站在离铁笼一步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他。
“我凭什么救你?”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砸了电脑,毁了客户资料,当众顶撞郭麻子。在金鼎,这是死罪。”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陈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了下来。
“铮哥,我不想死在这里……我妈还等我寄钱回去治病……我不能死啊……”
他一边哭,一边绝望地哀求着。
就在两天前,他还在七组大厅里义正言辞地质问我,问我怎么能下得去手去骗一个单亲妈妈的救命钱。
他那时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鄙夷和对这个地方的厌恶。
而现在,在狗笼里关了不到四十八小时,他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和自尊心,就已经被饥饿、恐惧和毒打碾得粉碎。
“你现在想活了?”
我微微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把你捞出来,你能干什么?”
小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继续回去敲键盘?继续去骗那些单亲妈妈、退休老人和重病患者?”
我看着他,语气像刀子一样剖开他内心的伪装,“你下得去手吗?你不是觉得那是丧尽天良吗?”
“我……”小
陈的嘴唇哆嗦着,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对死亡的恐惧所淹没。
“我能……我能!只要能活下去,我什么都干!铮哥,你教我,我一定好好学,我肯定能开单的!”
我直起身,看着这个为了活命而彻底放弃底线的年轻人。
这就是金鼎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只是在榨干你的身体,更是在一点一点地敲碎你的人格,直到你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你不用去骗单亲妈妈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那个号已经废了。”
小陈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破灭。
他以为自己连做废物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我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
我吐出一口青烟,隔着铁栅栏,看着他那双再次亮起的眼睛。
“什么路?铮哥,只要能出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小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死死地抠着铁栅栏,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安保队员。
那是负责看守狗笼的黑子。
他正靠在墙根下抽烟,余光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黑子。”我喊了一声。
黑子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小跑着过来。
他虽然是安保队的人,但昨天晚上水房发生的事情,他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在这个园区里,能把郭麻子拉下马、还能让荣哥亲自点头提拔的人,他不敢得罪。
“铮哥,您有什么吩咐?”黑子满脸堆笑。
“把门打开。”我指了指小陈的笼子。
黑子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铮哥,这……这是郭麻子之前交代关进来的,说是要关满三天。虽然郭麻子倒了,但虎哥那边还没发话放人,我这……”
“虎哥那边我会去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塞进黑子的上衣口袋里。
“这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出了事,我韩铮一个人扛。”
黑子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看了看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
“那行,铮哥您发话了,我照办。”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生锈的铁锁被打开了。
黑子拉开沉重的铁栅栏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小陈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连滚带爬地从笼子里扑了出来,直接瘫软在我脚边。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仿佛这是一生中最奢侈的享受。
“起来。”我看着他,“我带你走,不是让你在地上装死的。”
小陈赶紧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一条腿似乎在毒打中受了伤,只能勉强点地,整个人靠在狗笼的铁栅栏上才没有摔倒。
“谢……谢谢铮哥……”
他低着头,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去水房。”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小陈愣了一下,但还是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
.....
水房就在狗笼的左边,是一排用彩钢瓦搭建的简易棚子。
这里平时是用来洗衣服和冲凉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就成了安保队处理“死账”的屠宰场。
推开水房的门,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和强酸混合的味道瞬间冲进了鼻腔。
小陈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显然也听说过水房的传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铮哥,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颤声问道。
“洗干净。”我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水龙头,“你现在的样子,连站在七组大厅里的资格都没有。”
小陈如蒙大赦,赶紧拖着腿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开关。
冰冷的地下水喷涌而出。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把头扎到了水柱下,疯狂地揉搓着头发和脸上的血污。
我靠在门边,点燃了第二根烟。
五分钟后,小陈关掉了水龙头。
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滴。
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至少能看出个人样了。
“知道我为什么捞你出来吗?”
我看着他,吐出一口烟雾。
小陈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迷茫和不安。
“因为你还有点用。”
我走到他面前,把抽了一半的烟递给他。
小陈受宠若惊地接过烟,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结果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刚才说了,你不用去骗单亲妈妈了。那条路你走不通,你心里的那道坎过不去,早晚还会出事。”
我看着他,声音低沉,“我给你一条新路。”
“什么路?”小陈停止了咳嗽,紧张地看着我。
“你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对吧?”我盯着他的眼睛。
小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软件工程。”
“会做木马程序吗?”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就是那种能绕过杀毒软件,潜伏在别人手机里,窃取通讯录和照片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