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从白板槽里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拔掉笔帽，在白板的正中央，狠狠地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
“因为我要给你们立一条新规矩。一条郭麻子在的时候，从来没教过你们的规矩。”
我猛地转过身，手里的记号笔指着下面的人群。
“郭麻子的规矩是什么？是指标！完不成指标，就断饭卡，就挨电棍，就进狗笼！”
“他把你们当畜生，当消耗品！榨干了你们最后一点精力，就扔去后院的水房处理掉！”
大厅里有几个刚进园区没多久的新人，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对水房两个字本能的恐惧。
“但我不一样。”
我把笔扔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我把你们当人。当可以替我赚钱的合伙人。”
“死人是赚不了钱的。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教你们，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命！”
老彪在角落里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要逼着我们卖命开单。”
我眼神一凛，直接盯住了他，但并没有发作，而是突然调转枪头，看向了人群前排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瘦猴，站起来。”
瘦猴猛地被点名，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塑料椅子上弹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铮……铮哥。”
“你昨天开的那一单，入金多少？”我盯着他问。
“五……五万。”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郭麻子在的时候，你连续聊崩了十五个号，马上就要被清退送去处理了。为什么昨天突然能开单？”
“因为……因为铮哥你给了我一个好号。还亲自坐在旁边，教我怎么回消息……”
瘦猴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错。”
我冷冷地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
“因为你昨天不想死！你想活！”
我重新拿起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客户。
笔尖敲击白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你们以前是怎么聊客户的？”
我用笔尖点着那两个字，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全场。
“拿到号，加上好友，直接上死板的话术本。”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嘘寒问暖三天，就开始硬推投资平台。不投就骂，拉黑就换下一个！”
“你们觉得自己在诈骗？我告诉你们，你们连诈骗的门槛都没摸到！你们那叫杀鸡取卵！叫蠢！”
大厅里更加安静了。
连老彪都微微皱起了眉头，原本抱着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你们记住，我们屏幕对面聊的，不是一串数字，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有弱点！”
我在“客户”两个字下面，迅速画出了三条分支线。
分别写上了三个字：贪、怕、缺。
“贪钱的，你给他看伪造的盈利截图，给他看后台漏洞，让他觉得你是内部人员，能带他发财。”
“他只要起了贪念，连棺材本都能掏给你！”
“怕事的，你装公检法，拿伪造的通缉令和法院传票吓唬他，让他交保证金自证清白。他越怕，给钱就越痛快！”
“缺爱的……”
我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冷。
“那些单亲妈妈，那些离异的中年男人，那些在现实生活里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找不到存在感的人。”
“你给他们一点点情绪价值，每天陪他们聊聊天，听他们抱怨，他们就能把命都交给你！”
我走到瘦猴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昨天那个客户，是个四十五岁的单身汉。你一开始是怎么聊的？”
瘦猴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就……就按话术本，发性感的美女照片，叫他哥哥，然后问他要不要玩点刺激的充值同城游戏……”
“结果呢？”
“结果……他骂了我一句神经病，把我拉黑了。”
“为什么？！”我猛地转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因为他虽然好色，但他不傻！”
“一个年轻漂亮、身材火辣的女人，突然在网上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主动投怀送抱，还要带他赚钱？”
“只要脑子没进水都知道是骗子！”
我走回白板前，用力敲了敲黑板。
“我昨天教你怎么做的？我让你换了个微信号重新加他。”
“头像换成一个三十五岁、长相普通、甚至带点愁苦的离异女人。”
“我让你别提钱，就跟他抱怨前夫不给抚养费，抱怨在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腿有多疼！”
“我让你每天晚上十点之后再回他消息，让他觉得你忙了一天，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喘口气，才能找个人倾诉！”
“他觉得你真实！觉得你可怜！觉得他在你这个弱女人面前，能找到他缺失了半辈子的男人尊严！”
“三天！只用了三天！”
我竖起三根手指，眼神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老油条。
“他主动问你缺不缺钱，主动把那五万块打进了我们的杀猪盘账户！拦都拦不住！”
大厅里鸦雀无声。
很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以前只是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样，机械地复制粘贴话术，从来没有把屏幕对面的人当成“人”来解剖过。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诈骗还能这么玩，原来人心可以被操控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我教给你们的，活命的第一法则。”
我冷眼看着他们。
“别把客户当猪。把他们当成你用来保命的筹码。”
“你要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把他们心里那块最软的肉挖出来，你才能把他们口袋里的钱，变成你饭卡里的余额。”
一阵漫长的死寂后，老彪终于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铮哥，你说得头头是道，真是让我们开了眼。可问题是，七组的优质号就那么多！”
“你昨天把好号给了瘦猴，我们这些老人手里，现在全是被榨干了的废号，还有那些被骗过一次直接拉黑的死号！”
他摊开双手，冲着周围的人大声煽动。
“怎么着？凭我们一张嘴，还能把死人说活了不成？”
他身后那几个老油条也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啊，废号怎么聊？”
“总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吧，这不是难为人吗？”
我看着跳出来的老彪，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突然笑了。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老彪，你跟了郭麻子快两年了吧？”
我随口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一年零八个月。”老彪扬了扬下巴，带着点老资格的傲气。
“一年零八个月，你手里攒了多少废号？”
老彪警惕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意思就是，你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瞎子。”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如同两把出鞘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他。
“你抱着一座金山，却只会在这里跟我像个要饭的一样喊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