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小陈被阿坤半推半拽地带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台旧得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双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腿上的伤虽然已经被我强行处理过结了痂,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右腿几乎不敢吃力。
他的脸色比昨天刚从水房出来时更差,眼底的红血丝密集得像是要渗出血来,整个人透着一种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质。
“铮……铮哥。”
他站在离办公桌两米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指了指他怀里的电脑。
“跑……跑通了三个样本。”
小陈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把电脑抱得更紧了一些。
“按照你的要求,我拿了几台园区里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做测试,又从阿坤清出来的废号池里挑了几个目标发了链接。”
“只要对方点开,后台就会自动静默安装,强行抓取通讯录和相册权限。”
“界面我做成了那种带颜色的同城交友APP下载页,伪装得很深,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稳定吗?”我盯着他。
“稳定。”
提到技术,小陈的眼神稍微有了点焦距,“数据回传速度很快,只要对方手机有网,三分钟内就能把底裤都扒干净。”
“行。”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今晚你只有一个任务。八点整,带着这台电脑下去。”
“当着七组一百多号人的面,接上投影仪,把这套流程给我完完整整地跑一遍。”
小陈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后退了一大步,电脑差点砸在地上。
“去……去大厅?!”
他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铮哥,你不是说让我在杂物间里干活吗?我不能下去!”
“下面那些人……他们以前都跟我坐一个工区!”
“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干这个,他们会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铮哥,我求求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别让我去见他们……”
他怕的根本不是挨打。
他怕的是,自己曾经那点可怜的、宁死不屈的道德感,被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亲眼看着被踩碎进泥里。
以前他砸电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干净的人。
现在他缩在黑暗里写木马,是因为他想活命。
把这两件事扒开来摆在聚光灯下,比虎哥的电棍更让他生不如死。
我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样子,没有发火,也没有同情,只是觉得一阵荒谬的可笑。
“做人?”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他脸上。
“小陈,你是不是觉得,你前几天被关在狗笼里,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屎尿都拉在裤裆里的时候,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砸了电脑,喊着绝不骗人。结果呢?你改变什么了?郭麻子少赚一分钱了吗?那些猪仔因为你的清高就得救了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
“没有。你只是被虎哥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
“你以为下面那些人会同情你?会觉得你是个大英雄?”
“你错了!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傻逼!是个连在这个地狱里活下去的本事都没有的废物!”
小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砸在电脑外壳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在这个鬼地方,没人关心你是不是好人!大家只关心一件事——你能换多少钱!”
我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怀里的电脑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东西,是你现在唯一能换钱的本钱!”
“你今晚把它展示出来,下面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再是看一条死狗,而是看一棵摇钱树!”
“他们会敬你,会怕你,会为了从你手里拿到数据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你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杂物间里躲一辈子,像只老鼠一样活着?”
“还是想站直了,让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笑话你的人,以后都得看你的脸色吃饭?!”
小陈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他没有出声,但我能看到他抱着电脑的手指,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七点五十,王磊会来接你。”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能不能从泥潭里爬出来活出个人样,你自己选。但我告诉你,今晚你要是不出这个门,明天我就亲手把你送回狗笼。”
砰。
门被我重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逼小陈,是为了彻底斩断他的退路,让他成为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是为了今晚这场大戏,加上最重的一块筹码。
.....
晚上八点整。
七组大厅。
一百多号人挤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坐着的,站着的,靠着承重柱的。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刺鼻烟雾、几十天没洗澡的酸臭味,还有一种因为停工而产生的焦躁不安的情绪。
嗡嗡的议论声像成千上万只苍蝇一样在头顶盘旋。
老彪坐在第一排最边上,双臂抱胸,冷眼看着前面那块空荡荡的白板。
当时钟的秒针刚好跳到十二的位置时,三楼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和阿坤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几乎是一瞬间,大厅里那股嗡嗡的噪音就像是被一刀切断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一百多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没有人出声。
大厅里没人出声,只剩下那台旧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呼呼声,还有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没有拿郭麻子以前最爱拿的那根高压电棍,也没有带任何安保队的人撑场面。
我就这么双手空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T恤,踩着洗得发黄的运动鞋,一步步走到那块旧白板前面。
我停下脚步,目光十分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恐惧,有怀疑,有麻木,有老彪那种等着看笑话的戏谑,也有像瘦猴那样,死死抓着一点希望的期盼。
目光在老彪脸上停顿了一秒,我没有理会他挑衅的眼神,平静地移开。
“都知道今天为什么停工吗?”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没人搭腔。所有人都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