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长时间没有开窗通风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但五脏俱全。
一张宽大的深色老板桌,一把真皮转椅,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带锁的文件柜,另一边则是一组小沙发和一个茶几。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的单门冰箱。
这就是郭麻子曾经坐镇指挥的地方。
我走进房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很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我没有立刻走到老板桌前坐下,而是先走到窗边,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百叶窗帘。
阳光瞬间倾泻进来,刺得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俯瞰整个金鼎园区的前院和操场。
那些正在操场上被安保队员像赶鸭子一样驱赶着跑步的新猪仔,在烈日下因为没有完成业绩而被罚做俯卧撑的底层员工,全都尽收眼底。
我曾经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不,准确地说,在昨天晚上之前,我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激动。
也没有狂喜。
我心里空得厉害。
为了站到这扇窗前,我骗过了一个退休老人的毕生积蓄,榨干了一个单亲妈妈的首付款。
看着小陈被拖进狗笼而无动于衷,我甚至亲手往两具同类的尸体上倒下了强酸。
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洗不掉的污垢。
我付出这么多,才换来这个十几平米的地方。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
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种文件、报表、几本翻得起边的厚本子,还有一个塞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这都是郭麻子留下的烂摊子。
我走到皮椅前,缓缓坐了下去。
真皮椅子很软,人一坐进去,骨头都像要往下陷。
但我没有放松哪怕一秒钟的警惕。
我伸手拉开老板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散落着几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几个打火机,还有一堆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收据。
第二个抽屉被锁上了。
我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试了几把,终于把第二个抽屉打开了。
抽屉里放着两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以及一个用橡皮筋扎起来的U盘。
我直觉这东西不简单。
在园区里,每个人都在防着别人,郭麻子这种老狐狸,不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桌面上。
我拿起最上面的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然能看清楚。
“三月四日,六组张强,借用三号资源线,提成三个点,已结清。”
“三月九日,安保队刘虎,处理废号七个,劳务费两万,走后勤账。”
“三月十五日,截留七组李明业绩一万五,转入私人户头。”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心跳越平稳,眼神越冷。
这根本不是什么工作笔记,这是郭麻子的“黑账”。
这里面记录了他利用七组组长的职权,私下里和其他组长做的资源置换、给安保队的私下好处费,以及他最核心的秘密——截留底下猪仔的业绩,中饱私囊。
在金鼎,上面的人吃肉,下面的人喝汤,这是规矩。
组长克扣底下人的业绩,只要不过分,荣哥一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郭麻子做得太狠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上个月,他通过各种手段私下截留和倒卖资源的钱,就高达十几万。
而这十几万,原本应该有一半是作为七组的整体业绩上报给园区的,另一半则是底下那些拼死拼活的猪仔们用来保命的口粮。
难怪七组这几个月的业绩一直垫底,难怪郭麻子总是逼着我们要死要活,动不动就打人。
他把大头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剩下的窟窿,就只能拿底下人的命去填。
我放下笔记本,又拿起那个U盘,插进了桌上的电脑里。
电脑没有密码,直接进入了桌面。
我点开U盘里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个Excel表格。
打开其中一个名为“优质池”的表格,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百个客户的详细信息。
姓名、年龄、资产评估、家庭状况、心理弱点分析,甚至还有针对每个人的专属“杀猪”话术大纲。
这些不是那种满大街撒网的垃圾号码,而是经过初步筛选、有极高成功率的“大鱼”。
郭麻子把这些最好的资源全部藏了起来,并没有下发给七组的业务员。
他是在养鱼。
他打算等这些资源成熟了,再慢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吃干抹净,所有的利润全部落入自己的腰包。
这个老混蛋,把七组当成了他个人的提款机,而七组的几十号人,全都是他在荣哥面前打掩护的挡箭牌。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郭麻子虽然滚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现在落到了我的头上。
如果我不把这些隐藏的资源重新分配下去,七组的业绩就不可能真正起来。
但如果我动了这些资源,那些原本和郭麻子有利益输送的其他组长、安保队的人,立刻就会发现端倪。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把我这个新上任、毫无根基的组长撕成碎片。
在金鼎,动别人的蛋糕,比杀人还要拉仇恨。
.....
就在我思考着该如何破局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电话座机看了两秒钟,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
“韩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感的声音。
是荣哥。
“荣哥。”我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恭敬。
“办公室的环境还习惯吗?”荣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就像在拉家常一样。
“挺好。比狗笼强多了。”我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似乎对我的坦诚很满意。
“郭麻子留下的东西,你应该都看过了吧。”
荣哥的话锋突然一转,直刺核心。
我心里猛地一沉。
荣哥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郭麻子在吃回扣,知道郭麻子藏了资源,他甚至可能知道那本黑账的存在。
在金鼎,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过这双眼睛。
他之所以一直没动郭麻子,只是因为以前的郭麻子还能勉强把盘子转起来。
但现在,郭麻子老了,贪婪盖过了能力,所以荣哥才需要一把新的刀。
而我,就是他选中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