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郭麻子滚出七组的时候,连个装私人物品的纸箱子都没混上。
两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安保队员,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大门外拽。
他那只废掉的左手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随着安保队员拖拽的动作来回晃荡。
那张原本总是泛着油光、透着一股子阴狠劲儿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在水房的强酸桶里泡了三天三夜。
大厅里几十号人,键盘敲得震天响,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这就是金鼎园区的规矩。
昨天你还是手里攥着警棍、掌握着几十号猪仔生杀大权的组长,今天只要上面一句话,你就会立刻变成连呼吸都得多交一份钱的废物。
郭麻子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他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混杂着极度的怨毒、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骂出来,只是喉咙里发出两声粗重的喘息,就被安保队员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膝弯上,硬生生拖出了大厅。
沉重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七组大厅里依然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但在郭麻子消失的那一瞬间,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股长期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混合着汗臭、烟味和绝望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坐在原本属于郭麻子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他昨天失手掉在地上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保温杯的盖子已经摔瘪了一块,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带着茶垢的水渍。
我看了两秒钟,手腕一翻,把那个保温杯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当啷”一声脆响。
在这相对安静的早晨,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大厅里有几个老猪仔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偷偷朝我这边瞟了过来。
他们都在看我。
看这个昨天还在狗笼边缘挣扎、今天就踩着郭麻子的脑袋爬上来的新主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没有理会那些试探的目光,只是慢慢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昨天半夜那个铁塔保镖扔给我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装的不是钱,而是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以及一份简单的七组人员名单。
这是我通往三楼的通行证。
.....
“铮哥……”
王磊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跟前,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倒好的热水。
他弯着腰,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那种终于熬出头、抱对了大腿的狂喜,又有一种面对未知变化的深深的敬畏。
他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直呼我的名字,而是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个“哥”字。
“放桌上吧。”
我没看他,只是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把钥匙和门禁卡揣进口袋。
“铮哥,你要搬去三楼了?”
王磊看着我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在金鼎,一楼和二楼是大开间,是猪仔们没日没夜像机器一样榨取价值的屠宰场。
而三楼,是独立办公室,是管理层的地方。
那是一道分水岭。
跨过去,你才算在这个园区里真正有了那么一点点可以称之为“人权”的东西。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那咱们七组这边……”
王磊搓了搓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他是在问,我走了,这里谁看着。
他更想问的是,他能不能跟着鸡犬升天。
我终于转过头,看了王磊一眼。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的瑟缩感,但他眼底的那种渴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就是金鼎的魔力。
它能把一个懦弱、爱哭、遇到事只会发抖的普通人,生生逼出对权力的病态渴望。
“把这份名单收好。”
我把桌面上那张人员名单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天起,七组每个人的考勤、业绩进度、谁去上了厕所、谁在工位上发呆,你都给我一笔一笔地记清楚。每天晚上十一点,把本子交到三楼我的办公室。”
王磊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成了我放在七组大厅里的眼睛。
他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拼死拼活地去诈骗那些单亲妈妈和退休老人,不用再为了每天那点可怜的底薪指标挨打。
他成了七组事实上的监工。
“铮哥……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盯死这帮孙子!谁敢偷懒,我绝对不饶他!”
王磊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颤,他双手死死地抓着那份名单,仿佛抓着一张免死金牌。
“别急着抖威风。”
我打断了他的表态,“我只让你记,没让你管。谁要是不听话,你记下来就行,不用你动手。”
王磊愣了一下,随后赶紧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只做您的眼睛!”
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七组的大厅。
.....
穿过走廊,我来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楼梯口有一扇厚重的铁栅栏门,平时都是锁着的,只有安保队员和持有门禁卡的人才能通过。
我拿出信封里的那张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铁栅栏门弹开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随着楼层升高,一楼二楼那种混合着几百人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发霉饭菜味的浑浊空气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甚至还能闻到一丝不知从哪个办公室里飘出来的雪茄香气。
到了三楼,眼前的景象和下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贴着仿木纹的墙纸,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壁灯。
如果不是窗外依然能看到高耸的电网和持枪巡逻的保安,这里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国内某个高档写字楼的内部。
我按照信封上写的房间号,找到了走廊尽头左侧的一个房间。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七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