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金鼎园区的起床哨像催命符一样准时拉响。
刺耳的哨音穿透了三楼的隔音玻璃,将我从短暂的浅度睡眠中强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仿制水晶吊灯看了几秒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我没有睡在宿舍。
昨天拿到钥匙后,我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夜。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地方,只有把门反锁、手边放着一把裁纸刀,我才能勉强闭上眼睛。
我翻身坐起,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百叶窗帘。
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在操场上。
几百个新老猪仔正被穿着黑背心的安保队员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集合。
有人动作慢了半拍,直接被一脚踹翻在地上,随后就是雨点般的橡胶警棍砸在背上,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没有惨叫,只有隐忍的闷哼。在这个园区里,惨叫只会引来更重的毒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烟,点燃。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让我因为睡眠不足而隐隐作痛的神经稍微麻木了一些。
今天,是我接手七组的第二天。
郭麻子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发臭,荣哥那百分之三十的业绩指标像一把铡刀,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没有时间慢慢收拾人心。
我得先把七组拢住,让他们重新出活。
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转身拉开门,顺着楼梯走下了一楼。
随着楼层降低,那种混合着几百人汗臭、劣质烟草、发霉饭菜和绝望气息的浑浊空气再次扑面而来。
这味道我闻了几个月,曾经让我作呕,但现在,它却成了我手底下的筹码。
我推开七组大厅的玻璃门。
大厅里原本密集的键盘声在一瞬间停滞了一下,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他们眼中有畏惧,有试探,有麻木,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敌意。
昨天我只是把话放出去。
今天,该把规矩钉死了。
我走到大厅最前面的空地上,没有去坐那个属于组长的位置,而是双手插在口袋里,环视了一圈。
“铮哥。”
王磊像个机灵的泥鳅一样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硬皮本,眼底透着熬夜后的红血丝,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
他双手捧着记事本,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这是昨天晚上您吩咐记的考勤和业绩进度。谁去了几趟厕所,谁在工位上发呆超过五分钟,全在这里了。”
我接过本子,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阿坤。
阿坤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烟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走过来递到我手里。
“铮哥,这是您要的名单。”
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
我展开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串详细的批注。
“上面这五个,手里都捏着私号。”
阿坤指着纸条,语气沉稳老练。
“特别是排在第一个的老彪。他手里至少攥着三个能随时开单的‘大鱼’。”
“但他昨天一整天,一个字都没敲,全在磨洋工。其他四个都在看他的脸色行事。”
我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名字。老彪。
老彪是郭麻子的同乡,也是七组里资历最老的几个猪仔之一。
以前郭麻子在的时候,老彪没少跟着吃香喝辣,那些最难啃但也最肥的客户资源,郭麻子都会偷偷分给他一份,两人私下里肯定还有不少分账。
现在郭麻子倒了,老彪觉得天塌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服我这个刚从狗笼边缘爬出来的新组长。
他想用手里的资源卡我的脖子,逼我向他妥协。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慢慢翻开王磊递过来的记事本。
“老彪。”我合上本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得十分清晰。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壮汉停下了手里假装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黑T恤,满脸横肉,胳膊上还有一道显眼的刀疤。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挑衅。
“铮哥,叫我啊?”
彪没有站起来,只是斜着眼睛看着我,甚至还故意拖长了尾音,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圆珠笔。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在我和老彪之间来回扫视。
大家都知道,这是老骨干在试探新组长的底线。
如果我今天压不住老彪,那昨天我说过的那些规矩,就会变成一堆没人当回事的废纸,七组的业绩也别想提上去一分钱。
我没有发火,而是迈开步子,慢慢走到老彪的工位前。
“昨天一整天,通话时长零,有效聊天记录零,业绩零。”
我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食堂的菜单,“老彪,你这是准备在七组养老了?”
老彪嗤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铮哥,话不能这么说啊。”
老彪撇了撇嘴。
“咱们做业务的,讲究的是个感觉。”
“这两天客户都不在线,我发了消息人家不回,我也没办法不是?”
“再说了,我以前跟着郭组长的时候,哪个月没给组里交够份子钱?”
“现在换了新规矩,总得给兄弟们一个适应的时间吧。”
他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不仅拿郭麻子来压我,还顺带着把大厅里其他几个郭麻子的旧部也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
果然,坐在他附近的那几个老猪仔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跟着附和了起来。
“就是啊,客户不理人,咱们总不能顺着网线过去抢钱吧。”
“新官上任也不能不讲理啊,逼得太紧谁受得了。”
我看着老彪那张油腻的脸,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以为法不责众,以为我刚上任不敢大动干戈。
“王磊。”我转过头。
“在!”王磊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应。
“从现在开始,停了老彪的饭卡。”
我指着老彪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宣布。
“把他电脑里的资源库全部清空。以后七组下发的任何新号码,都不准分给他一个。”
此话一出,大厅里鸦雀无声。
老彪脸上的满不在乎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恼羞成怒的涨红。
“姓韩的,你别太绝了!”
老彪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仗着自己一米八的身高和一身横肉,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我。
“老子在金鼎干了一年多,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坐了郭麻子的位置,就能随便踩在老子头上拉屎?”
“你停我的饭卡,清我的资源,这是要逼死我?”
“我就是逼死你,你又能怎么样?”
我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老彪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以前面对的郭麻子,只会拿警棍打人,那种痛是肉体上的,熬过去就没事了。
而现在,我切断的是他活下去的命脉。
在金鼎,没有资源就没有业绩,没有业绩就换不到饭吃,换不到饭吃,最后就只能被当成废品处理掉,送进水房或者狗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