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熬了一个通宵加上一上午的高压工作,我的脑子已经有些发木了。
食堂里的饭菜依然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吃下了两碗米饭。
在金鼎,体力就是活下去的基础。
我端着餐盘走到水槽边,正准备洗碗,余光突然扫到了旁边队伍里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穿着发黄旧T恤的年轻人。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块新鲜的淤青。
他正端着餐盘,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食堂里拥挤的人群。
小陈。
陈远。
那个和我一样,被所谓的“好兄弟”用同样的话术骗进来的大学毕业生。
我当初用他的名字做男号,就是因为他的资料在系统里最完整。
没想到,他真的被卖进来了。
我握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小陈显然是被刚分到某个组的新猪仔。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节奏,眼神里还带着那种对外部世界的渴望和对暴力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打饭的伙夫因为小陈动作慢了点,直接一勺子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磨蹭什么!想死啊!”
伙夫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骂道。
小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餐盘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半勺水煮白菜和一点米饭全撒了。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去帮他,甚至有人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在猪仔眼里,看别人倒霉,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小陈慌乱地蹲下身,想要把地上的饭菜抓回餐盘里。
伙夫冷哼了一声,一脚踩在了那些饭菜上,用力碾了碾:“吃啊,怎么不吃了?”
小陈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那是我刚进狗笼时的眼神。
但我知道,这种眼神在金鼎是最致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洗好的餐盘,走到了小陈面前。
我没有去看那个伙夫,而是直接一脚把小陈掉在地上的餐盘踢飞了出去。
餐盘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
小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认出我是谁。
“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你是来这儿要饭的吗?”
我俯视着他,语气冰冷刺骨,“这里是金鼎,不是你家。想活命,就收起你那副少爷脾气!”
我转过头,看向那个伙夫。
伙夫被我刚才踢盘子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忌惮地看着我。
他认出了我是七组的人,也知道我最近在七组有点名气。
“他撒了的饭,算我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阿坤给的劣质香烟,扔在打饭的台子上,“再给他打一份。饿死了,谁替园区干活?”
伙夫看了一眼那半包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把烟抓了过去,重新拿了一个餐盘,胡乱地舀了一勺饭菜,重重地墩在台子上。
我没有再去管小陈,转身走出了食堂。
我知道,我刚才的举动很冒险。
在金鼎,当众出头往往死得最快。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陈第一天就因为一点饭菜被安保队的人盯上。
我刚才那一脚,不仅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告诉周围的人,这个新来的虽然蠢,但已经有人“管”了。
走到食堂外面,我靠在墙上,点燃了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一根烟。
王磊从食堂里跑了出来,四下看了一眼,凑到我身边。
“铮哥,刚才那个新来的,你认识?”王磊压低声音问。
“不认识。”我吐出一口烟雾,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刚才那个伙夫可是虎哥的人的亲戚,得罪了他没好处。”
王磊有些担忧。
“我不帮他,他今天下午就会因为饿肚子敲不动键盘,晚上就会被送进狗笼。”
我看着王磊。
“王磊,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犯了错,你希望旁边的人是像刚才那样看笑话,还是像我一样踢飞你的盘子?”
王磊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敬畏和某种更深层认同的东西。
“我明白了,铮哥。”
王磊用力点了点头,“以后只要你发话,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帮小陈,并不全是因为圣母心。
阿坤说过,我想在七组拉起自己的山头。
既然要拉山头,我就需要立威,更需要立“恩”。
王磊是第一个,小陈就是第二个。
我要让七组,甚至其他组那些被逼到绝路的新人看到,跟着郭麻子只有死路一条,但跟着我韩铮,至少能吃上一口饭。
.....
下午。
因为晚上要熬夜,郭麻子破天荒地允许我回宿舍睡了四个小时。
但这四个小时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小陈那张屈辱的脸,还有荣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晚上八点,我准时回到了办公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比白天还要压抑。
因为郭麻子真的坐在了他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警棍,死死地盯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下已经挂上了两个重重的黑眼圈。
习惯了夜夜笙歌的他,这种熬夜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登录“苏小暖”的账号。
“韩铮。”
郭麻子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大厅里的人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站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郭麻子站了起来,提着警棍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的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我。
“荣哥说了,夜班不能掉业绩。”
郭麻子用警棍轻轻敲着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
“你昨天晚上的业绩是零。今天晚上,你要是再开不出单,我就算拼着挨虎哥十棍子,也要先打断你的一条腿。”
他这是在当众给我下通牒。
他知道他现在没法直接弄死我,所以他要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我身上。
只要我完不成指标,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废了我。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熬夜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郭组长放心。”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今晚,我一定开单。”
郭麻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