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分,一楼大厅。
这里平时是安保队集合和交接班的地方,现在挤满了金鼎园区所有的业务组成员。
几百号人像沙丁鱼一样被塞在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汗酸味和没刷牙的口臭味。
所有人都在按照各自的组别站好。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周围是一圈荷枪实弹的安保,黑色的枪口斜指着地面。
虎哥站在最前面。
他光着膀子,露出两条爬满青龙纹身的花臂,手里把玩着一根带血槽的军刺。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压得前排的几个猪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郭麻子站在七组的最前面,手里依然端着他那个保温杯。
他今天显得有些亢奋,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其他几个组的组长,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竞争意味。
我站在队伍的中后方。
熬了一个通宵,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我强迫自己站得笔直,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前方的那扇电梯门。
八点一刻,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荣哥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唐装,脚上依然是那双软底皮鞋。
他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就跟着收紧一分。
他走到虎哥旁边,停下脚步。
虎哥立刻收起军刺,微微低了低头。
“都到齐了?”
荣哥没有用麦克风,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
“除了还在关禁闭的几个,都在这儿了。”
虎哥沉声回答。
荣哥点了点头。
他把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当他的视线扫过七组这边时,我没有任何躲闪,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滑了过去。
“今天把大家叫下来,不为别的,说两件事。”荣
哥缓缓开口,语气就像是在拉家常,但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听。
“第一件事,这个月的业绩报表我看了。三组、五组做得不错,下个月的伙食标准提高一档,组长各奖励两万现金。七组、八组……”
荣哥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了郭麻子身上。
郭麻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但额头上明显渗出了一层细汗。
“七组、八组的业绩,掉得太厉害。尤其是夜班,几乎是零产出。”
荣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花钱建这个园区,买电脑、买网络、买你们这些人的命,不是让你们来这儿睡觉的。”
郭麻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两句,但在荣哥的注视下,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从今天开始,立一条新规矩。”
荣哥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以后所有的夜班,各组组长必须亲自在场盯着。如果组长不在,那就设个副组长。如果组长和副组长都不在……”
荣哥笑了一下,那笑容让人骨头发寒。
“那这个组的夜班,就由安保队来接管。掉一分钱的业绩,组长自己去虎哥那里领十棍子。”
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阵极度压抑的骚动。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郭麻子和其他几个习惯了当甩手掌柜的组长头上炸开了。
郭麻子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他手里端着的保温杯微微颤抖着,热水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组长亲自盯夜班?
在金鼎,能当上组长的,哪一个不是手里捏着大把资源、每天晚上要去园区的高级包间里喝酒打牌、享受特权的?
让他们和猪仔一样熬通宵?
这比打他们一顿还难受。
至于设副组长……
我看着郭麻子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暗自发笑。
郭麻子这种疑心病极重的人,在七组一直是搞独裁。
他宁愿累死手底下的猪仔,也绝对不愿意分权给任何人。
如果设了副组长,就意味着有人要分走他的业绩提成,甚至有可能在未来取代他。
荣哥这一刀,切得太准、太狠了。
表面上是在抓夜班业绩,实际上,是在逼这些手握重权的组长们放权。
是在试探他们对园区的忠诚度,也是在试探他们对权力的贪婪程度。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潜入郭麻子办公室的那个安保队长。
如果郭麻子被迫在夜里留在办公室,那安保队长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去翻东西了。
荣哥这是在打草惊蛇,还是在收网?
“规矩就这一条,今天晚上开始执行。”荣
哥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摆了摆手,“散会。”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郭麻子转身往楼上走。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冲回了七组的大厅。
我跟在人群后面,走得很慢。
“铮哥。”
王磊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听见了吗?荣哥让组长亲自盯夜班!郭麻子这回要脱层皮了!”
“别高兴得太早。”我看了王磊一眼,“他脱皮之前,一定会先从我们身上刮下一层肉来。”
我的判断没有错。
回到七组大厅后,郭麻子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
他把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杯盖弹飞了出去,热水洒了一桌子。
“都他妈看什么看?!干活!”
他抓起桌上的橡胶警棍,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眼睛通红地盯着每一个人。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从今天起,老子亲自盯夜班!”
“你们这帮废物,要是再敢给老子出岔子,老子把你们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敲碎!”
大厅里的键盘声瞬间飙升到了极限。
郭麻子走到我的工位前,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和荣哥见过面,但他肯定觉得,荣哥突然宣布这条新规矩,多半和我这个被他刚塞进夜班的刺头脱不了干系。
“韩铮。”
郭麻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荣哥发话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边敲字一边平静地回答:“郭组长说笑了。我只知道,不管谁发话,我都得做业绩。”
“好,很好。”郭麻子冷冷地看着我,“那老子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看着你。你要是敢打一个瞌睡,老子亲自送你上路。”
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郭麻子被逼急了。
人在被逼急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而他只要犯错,我的机会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