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荣哥才再次开口。
“你知不知道,在金鼎,当面打组长的脸,他随时可以找个借口弄死你。”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知道。”我回答。
“那你还敢这么干?”
“因为我想活命,而且想活得久一点。”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在这个地方,单打独斗死得最快。王磊虽然是个废物,但他听话。”
“我保他一命,他就等于欠我一条命。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白天的动静。”
荣哥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在看一个稍微有点意思的猪仔。
那么现在,他是在看一个懂得算计、甚至懂得在这个吃人系统里建立自己小生态的同类。
“你很坦诚。”
荣哥突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但你也很蠢。你以为手里攥着一个废物,就能跟郭麻子斗?”
“我没想过跟他斗。”
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水杯。
“我只是在找一条缝隙。既然郭麻子想用夜班熬死我,那我就在夜班里把业绩做上去。”
“只要我能给园区赚到足够的钱,郭麻子就不敢随便弄死我。”
“只要能赚钱,就不会死。”
荣哥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似乎在咀嚼其中的味道,“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出来的。”我回答。
荣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叫韩铮,对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没有故意摆什么架子,可那股上位者的味道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
“你刚才说,你想活得久一点。”
荣哥转过身,朝着大厅门口走去。
“那就让我看看,你在夜班这半个月里,能给我弄出多少钱来。”
“要是弄不出来,不用郭麻子动手,我亲自让人把你扔进后面的河里。”
他没有回头,推开大厅的门,走进了走廊的黑暗中。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我的衬衫。
和荣哥这种人对话,就像是走在刀尖上。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是会给你一块糖,还是直接抹掉你的脖子。
但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步。
我成功地引起了荣哥的注意。
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耗材,而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用来试探、甚至可以用来制衡某些东西的棋子。
我重新坐回工位上,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白开水。
刚才的对话让我对荣哥有了一个更清晰的判断。
他绝对不是那种只知道用暴力镇压的莽夫。
他今天深夜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视察工作。
他在查岗。他在查郭麻子的岗。
郭麻子作为组长,按规矩必须有副手在场,但他却经常不在。
荣哥显然已经对七组这种松散的管理状态产生了不满。
我甚至怀疑,荣哥是故意在找郭麻子的错处。
想到这里,我再次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半。
距离安保队的下一趟巡逻还有半个小时。
我走出办公大厅,来到了走廊上。
郭麻子的独立办公室就在走廊的斜对面。
门紧锁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原本只是想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清醒一下头脑。
但在路过郭麻子办公室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光。
那不是外面走廊的路灯反光,而是某种小型电子屏幕发出的冷光。
有人在郭麻子的办公室里!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本能地贴紧了墙壁,放缓了呼吸。
郭麻子有起夜的习惯?不可能。
他这个人很惜命,一旦睡下,没有天大的事绝对不会在半夜爬起来。
而且,那个光亮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熄灭了,紧接着是一阵很轻的翻找声。
像是在翻抽屉。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我之前偷拍郭麻子手机的那个没上锁的抽屉。
里面的人不是郭麻子。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翻找的声音很专业,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脆响。
大约过了两分钟,声音停止了。
接着,是拉链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我迅速往后退了几步,闪身躲进了旁边那个虚掩着门的杂物间里。
这个杂物间就是我白天听到郭麻子打电话的地方,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拖把,有一股难闻的霉味。
我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郭麻子的办公室门。
“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里面闪了出来,动作快得像是一只野猫。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今天白天带队巡逻的那个左撇子安保队长!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走廊上没人,然后迅速关上门,快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那种右脚微跛的特征。
我躲在杂物间里,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拳头。
安保队长半夜潜入七组组长的办公室翻东西。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偷窃。
安保队和业务组在园区里属于两条平行的线,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安保队长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私人想抓郭麻子的把柄来敲诈。
要么,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干的。
联系到刚才荣哥一个人在深夜出现在七组大厅,我心里的那个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
园区内部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郭麻子以为他在七组可以一手遮天,但他根本不知道,早就有一张网悄悄地撒在了他的头上。
而我,恰好在这个深夜,窥见到了这张网的一角。
早上七点。
天开始亮了。
白班的人陆陆续续打着哈欠走进了办公大厅。大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喧嚣和键盘敲击声。
王磊端着一份早饭走到我的工位前。他看到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铮哥,吃点东西吧。”他把餐盘放在我桌上。
“郭麻子来了吗?”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问。
“还没。不过听说今天早会荣哥要亲自来讲话,郭组长应该快到了。”王磊压低声音说。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强迫自己把那份难以下咽的早饭塞进胃里。
八点整。
郭麻子打着哈欠,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大厅。
他看了我一眼,发现我依然坐在工位上,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崩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外面的广播已经响了。
“所有人,立刻到一楼大厅集合!早会马上开始!”
郭麻子收起保温杯,大声吼道:“都他妈给老子快点!今天荣哥亲自开会,谁要是掉链子,老子剥了他的皮!”
我站起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郭麻子的办公室。门依然紧锁着,仿佛昨天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人继续往楼下走。
走廊尽头的广播还在响,脚步声一层压着一层。谁都没说话,谁都在低着头赶路。
我也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