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郭麻子没有让路的意思,他那庞大的身躯把走廊堵得死死的。
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怨毒而微微抽搐着,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顶楼安插了眼线,或者他一直就在这里等着我。他知道我刚才去见了谁。
“去见荣哥了?”郭麻子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我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他。
“荣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常年熬夜和抽烟混杂在一起的口臭味直扑我的面门。
“荣哥问我,昨晚那五万块钱的账是怎么做的。”
我面无表情地抛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你放屁!”
郭麻子突然暴怒,猛地抽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个小王八蛋,踩着我的脸上了位,现在还想去荣哥那里邀功?!”
他的力气很大,但我没有挣扎。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失去理智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刚才在荣哥办公室里,我只是隐约感觉到威胁。
但现在看着郭麻子,我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缓冲余地了。
荣哥那句“你想不想当组长”,不仅是问我的,也是故意放出来给郭麻子听的。
高层最喜欢看的,就是底下的狗为了骨头互相撕咬。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挑出最凶的那条。
今天我走出那个办公室,就意味着我正式向郭麻子宣战了。
“郭组长。”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里是监控区。你如果想在这里动手,虎哥的人一分钟内就会到。”
郭麻子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廊上方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
他是个很惜命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主动破坏规矩动手打我这个刚刚被荣哥接见过的“红人”,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咬着牙,一点点松开了我的衣领。
“韩铮,你别得意得太早。”
郭麻子伸出粗短的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胸口。
“在七组,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想抢老子的位置?老子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活到那一天!”
“郭组长费心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侧开身子,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他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诅咒。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办公大厅的门。
推开门,大厅里那股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酸臭味再次扑面而来。
王磊坐在工位上,正焦急地朝门外张望。
看到我安然无恙地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电脑屏幕依然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聊天窗口和话术剧本。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代码和文字,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荣哥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投名状。沾血。脏手。
我以为我昨晚为了活命去骗那个单亲妈妈,又冷眼旁观小陈被拖进狗笼,就已经足够狠了。
但我错了。
在金鼎,狠是没有下限的。
荣哥要的,不是一个会敲诈勒索的业务员,而是一个能替他抗事、替他做脏活的打手。
我该拿什么去交这个投名状?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阿坤端着一个茶缸从我身边走过。
他借着倒水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刚收到消息,今天晚上,水房那边要处理一批‘死账’。”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坤。
阿坤没有看我,端着茶缸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死账。
在园区的黑话里,这两个字说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人。
是那些被榨干了、打废了、卖不出价了的人。
处理死账,说白了,就是把人从账上和地上一起抹干净。
阿坤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这种消息递到我耳朵边。
荣哥下午才让我回去想投名状,晚上水房就要处理死账。时间卡得这么死,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看着阿坤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就是他塞给我的路。
如果我不敢碰这层底线,我就永远只能在办公大厅里当一个随时可能被郭麻子弄死的敲键盘机器。
如果我碰了,我就彻底成了金鼎这台绞肉机里的一颗带血的齿轮。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
郭麻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我这边。
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
......
从下午到天黑,这几个小时比我在狗笼里熬过的三天还要漫长。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条路,到底是不是荣哥留给我的那道门。
阿坤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把人推到悬崖边上的看客,静静地等着我自己跳下去,或者被后面的人推下去。
郭麻子坐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橡胶警棍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椅子腿。
那声音敲得人心口发闷。
下午六点,食堂开饭。
我强迫自己去吃了一份没有任何油水的白菜拌饭。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胃会痉挛,但我知道今晚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有体力,一切都是空谈。
王磊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他看出了我脸色不对,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晚上十点,七组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键盘声响成一片。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点点跳动。
十一点。
安保队开始在走廊里进行例行巡逻。
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郭麻子面前。
“郭组长,我去趟洗手间。”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郭麻子停下了敲击警棍的动作,眼神阴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快去快回。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老子直接在这儿废了你。”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转身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组大厅里传来的咆哮声。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走。
水房在园区最底层,紧挨着后院的狗笼区。
那里是整个金鼎园区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平时除了安保队和几个专门负责清理垃圾的哑巴杂工,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酸臭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就越重。
地下室的灯光昏暗发黄。
我贴着墙壁,一步步挪到了水房后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水房的空间很大,里面摆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塑料桶,平时是用来装园区生活垃圾的。
但此刻,那些桶里装的不是垃圾。
四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安保队员正在里面忙碌着。
他们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正把两个被包裹在黑色塑料布里、形状像人形的东西,费力地往其中两个大桶里塞。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漂白粉味道,但也掩盖不住那一股浓烈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