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五分钟,荣哥才放下茶夹,端起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昨晚你交上来的那五万块钱,账面做得很干净。”
荣哥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听财务那边说,那个号本来是阿坤在养。你能从老狐狸嘴里抢食,还不让他炸毛,有点本事。”
我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果然,在金鼎,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瞒得过高层的眼睛。
荣哥不仅知道那五万块钱是我做的,甚至连我用了谁的底牌都一清二楚。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在下面狗咬狗。
“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我没有顺杆爬,而是把姿态放得很低。
荣哥笑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不信运气,我只信手段。”
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今天叫你上来,不是为了表扬你那五万块钱。五万块钱,在金鼎连一天的水电费都不够。”
我没有接话,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荣哥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你在底层的狗笼里待过,也在七组的工位上熬过。”
他看着我,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告诉我,金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狠了。
说虎哥那套太残,是在骂荣哥养狗无方。
说园区没问题,又是在把他当傻子。
我必须给他一个能顺着他心思、又能让他觉得我值钱的答案。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一个多月来在园区里看到的一幕幕:
那些因为熬不住而跳楼的猪仔,昨天下午因为良知崩溃而砸烂电脑的小陈,以及七组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敲击键盘的人。
“是绝望。”
我看着荣哥的眼睛,给出了我的答案。
荣哥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园区现在用的方法,是靠电棍和水牢逼着下面的人干活。这种方法短期内很有效,能榨出最多的业绩。”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但时间一长,人就会变成机器。”
“他们看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榨干扔掉。”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就会开始摆烂、逃跑,甚至像昨天下午那样,砸烂电脑。”
荣哥没有打断我,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一个完全没有希望的猪仔,是创造不了大业绩的,因为他们脑子里只剩下恐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核心的观点抛了出来。
“如果想让这帮人真正卖命,甚至把骨髓都抽出来给园区赚钱,就得给他们留一条缝。”
“一条活命的缝。”
我紧紧盯着茶海上的纹路。
“让他们知道,只要听话,只要能开出单,不仅能活,还能吃上肉,甚至有一天能坐进办公室。”
“只要有了这个诱饵,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去咬外面的客户,根本不需要安保队每天在后面拿棍子赶。”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铁塔保镖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
荣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半天没有接话。
我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了。
“给他们留一条缝……”
荣哥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赞赏,又带着几分残忍的笑。
“你说的这套,其实就是高级一点的杀猪盘。”
荣哥看着我,“只不过,外面的杀猪盘是骗钱,你这套杀猪盘,是骗这帮猪仔的命。”
“既然都是杀猪,自然要用最高效的刀。”
我没有否认。
荣哥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厂房和宿舍楼。
“七组现在的业绩掉得很厉害。”
“郭麻子这个人,心黑手辣,以前靠着一股狠劲确实带出过几个好苗子。”
“但他脑子不够用,只会用蛮力。”
荣哥背对着我,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现在外面风声紧,新天地的盘子又一直在往我们这边扩。金鼎需要能用脑子榨钱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韩铮,你想不想当组长?”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荣哥会给我一个副组长的虚职,也许会把我调离七组去带一个新小队。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把“组长”这个位置抛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诱惑,更是试探。
“想。”
我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在荣哥这种人面前,任何虚伪的推辞和客套都是致命的。
“郭麻子在七组待了两年,那是他的命根子。”
荣哥重新走回茶海后面坐下,拿起竹夹开始清洗茶具。
“你要是想抢他的碗,他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如果我的牙比他更利呢?”我反问道。
荣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我,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实质性的光芒。
“金鼎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
他把洗好的茶杯倒扣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想当组长,想把郭麻子踩下去,光靠脑子不行,还得让上面看到你的忠诚。”
我心里猛地一沉。
正戏来了。
“怎么证明?”我问。
“规矩你应该懂。在外面混社会,进门要拜关公。”
荣哥抬起眼皮,目光冷厉如刀。
“在金鼎想往上爬,得先让自己的手沾上东西。只有你的手脏了,大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你能拿得出手的投名状。”
荣哥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是。”
我微微低头,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这间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办公室。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投名状。
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荣哥没有明说是什么,但他那句“手沾上东西”,已经把底牌亮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要看我的管理能力,还要看我敢不敢为了权力,彻底越过做人的最后一条底线。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红色的地毯依然吸音,但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七组所在的楼层。
电梯一路向下。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刚迈出半步,身体就猛地僵住了。
走廊的尽头,正对着电梯门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郭麻子。
他没有端着平时那个不离手的保温杯,而是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头守在领地边缘的恶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顶头的那盏白炽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郭麻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没有退回电梯,而是稳住呼吸,迈开步子朝着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