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电脑。
在金鼎,破坏公司财物,等同于砸管理层的饭碗,是在挑战园区的底线。
“郭组长当时就疯了,直接叫了虎哥的人过来。”王磊有些不忍地转过头,“铮哥,小陈这回死定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小陈被打得翻滚了一下,脸正好朝着我站的方向。
他满脸是血,鼻梁骨明显已经断了,血水顺着下巴滴在肮脏的瓷砖上。
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痛苦,还有一丝绝望的求救。
他认出了我。
他知道我是他大学里的学长,他昨天中午才刚刚接受过我的帮助。
他在期待我像昨天在食堂那样,走过去踢飞那些安保队员,把他救下来。
我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阿坤早上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
“你今天保他一顿饭,明天他被逼着去骗人的时候,你保不保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移开了视线,转过身,背对着走廊。
我不能去。
如果我现在去救他,就等于直接和郭麻子、和安保队、和整个园区的规矩撕破脸。
我好不容易通过五万块钱换来的一点喘息空间,会瞬间化为乌有。
我会和他一起被拖进后院的狗笼里,被活活打死。
“拖到后院狗笼去!”
郭麻子恶狠狠地下达了命令,“饿他三天,然后打断一条腿,扔去水房做苦力!”
安保队员像拖死狗一样,抓着小陈的头发,将他一路拖向了楼梯口。
地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小陈没有再发出惨叫,只是发出一阵阵虚弱的呜咽。
人群慢慢散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地上那道血痕,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稀薄。
那个在大学里总是笑得很阳光,说以后要考公回老家陪父母的年轻人,那个被我用名字做过男号的年轻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我,作为他曾经的熟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为了自保,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甚至想要爬到顶层,我就必须亲手掐死心里那个名叫“良知”的东西。
.....
傍晚六点。
我洗了把冷水脸,提前来到了办公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比白天还要压抑。
经过下午小陈砸电脑的事件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惧感。
新人们战战兢兢地坐在工位上,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郭麻子坐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重新泡好茶的保温杯。
他看到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但没有发作。
昨晚的五万块钱业绩,依然是我目前最有效的护身符。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还没等我登录账号,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的安保小队长。
他没有带警棍,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直接越过了郭麻子,锁定了我。
“你,韩铮。”安保队长指着我,语气生硬。
大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
王磊坐在不远处,脸色惨白,以为郭麻子终于找到了什么借口要对我动手了。
郭麻子也愣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兄弟,找他什么事?”
“荣哥发话,让他去一趟顶楼办公室。”
安保队长根本没有正眼看郭麻子,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郭麻子的脸色变了变,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总经理办公室。
在金鼎园区,除了组长级别的管理层,普通的猪仔如果被叫进那个房间,通常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立了天大的功,去领赏;要么是犯了天大的错,去领死。
我看了王磊一眼,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站直了身体,迈开步子,跟在安保队长的身后,走出了大厅。
走廊的灯光昏暗。我走在安保队长的后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荣哥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我?
是因为我昨晚用阿坤的号做出的那五万块钱业绩引起了他的重视?
还是因为昨天深夜我在大厅里对他的那番“坦白”有了后续?
又或者,是因为下午小陈的事件,他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
顶楼的空气和下面几层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混合着汗水、劣质烟草和排泄物的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沉香味道。
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皮靴踩在上面发不出任何声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安保队长在一扇雕花实木双开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左侧的一半门扇,冲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个金鼎园区真正的权力中心。
办公室的面积大得有些夸张。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站在这个位置,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园区的全貌,包括后面那片令人闻风丧胆的狗笼和水牢区。
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温度甚至有些冻人。
荣哥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茶海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竹制茶夹,正有条不紊地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房间里除了他,只有角落里站着一个身材像铁塔一样的保镖。
那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半闭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荣哥。”我走到茶海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微微低了低头。
荣哥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专心地将沸水浇在紫砂壶上。
房间里只有水流冲刷茶具的轻微声响。
我不动声色地站着,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了。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这一个多月,我早就学会了在这种高压的沉默中保持镇定。
我知道,这不仅是下马威,更是一场心理素质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