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白班的人开始陆续进入大厅,交接班的喧闹声打破了夜班的死寂。
夜班结束了。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准备回宿舍补觉。
刚走到大厅门口,我就看到了阿坤。
他今天来得很早。
平时他总是踩着点进来,今天却提前了二十分钟。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平时的那种散漫,反而透着一股锐利的冷光。
他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去洗手间抽根烟。”阿坤压低声音,语气强硬。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事情败露了。
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监控,排风扇的噪音很大,是猪仔们平时交换情报或者解决私怨的唯一死角。
阿坤刚一关上洗手间的门,突然发难,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用力按在了长满霉斑的墙砖上。
他的动作太快,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每天在电脑前坐十几个小时的诈骗犯。
他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将我死死地抵在墙上。
“你动了赵志强。”
阿坤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真实的杀意。
“那是我养了半年的鱼,准备下个月用来冲组长位置的底牌。韩铮,你胆子太大了。”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我的衣领。
“昨晚郭麻子要废我的腿。”
我看着阿坤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我没别的选择。要么用你的牌活下来,要么被拖进后院打断腿。”
“你没选择,就可以来偷我的命?”
阿坤的手指收紧,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没把鱼杀绝。”
我强忍着窒息感,快速解释道。
“赵志强手里至少还有二十万的底子。”
“我只敲了他五万,用的借口是小雅朋友借钱应急。”
“小雅这个身份在他那里不仅没有崩,反而因为这次‘借钱’,他会觉得小雅欠他一个巨大的人情。”
“你下次收网的时候,可以直接拿走他剩下的全部。”
阿坤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点。
他是个在园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老江湖,当然听得懂我话里的意思。
在杀猪盘的心理战里,这种“借钱救急”的套路,有时候反而能加深目标的沉没成本。
目标付出了金钱,就会在潜意识里更加坚信这段关系的真实性。
但我私自动了他的底牌,这在园区里是破坏规矩的大忌。
“五万块钱的提成,发下来之后我一分不要,全转给你。”
我看着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七组,只要你用得上我,我韩铮绝不推辞。”
阿坤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洗手间里只有排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他慢慢松开了我的衣领,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点上。
“韩铮,我以前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阿坤吐出一口烟雾,透过青白色的烟气看着我。
“但我现在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你连别人的底牌都敢偷,说明你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金鼎,不够狠的人,活不过三个月。这是你教我的。”
我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我是教过你。”
阿坤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但我没教你去当出头鸟。昨天中午在食堂,你踢飞了那个新人的餐盘。你知不知道那个伙夫是谁的人?”
“虎哥手底下一个小队长的远房亲戚。”我如实回答。
“既然知道,你还敢惹他?”
阿坤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我是在找死。
“我是为了立威。”
我看着阿坤,没有隐瞒我的真实意图。
“郭麻子已经被荣哥的新规矩逼疯了,他早晚会对我下死手。”
“我必须在七组拉起自己的人。王磊是一个,那个新人是第二个。”
阿坤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小便池里,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那个新人叫陈远,对吧?”
阿坤看着我,“我查过这批新人的资料。你们俩是一个大学毕业的。他也是被熟人骗来的。”
我沉默了。
阿坤的眼线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他连小陈的背景都查清楚了。
“你不想让他死,对吧?”
阿坤看着我,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的意味。
“韩铮,听我一句劝。在金鼎,认识的人越多,压在身上的债就越重。”
“你今天保他一顿饭,明天他被逼着去骗人的时候,你保不保他?”
“后天他完不成业绩被拉去水牢的时候,你保不保他?”
我没有回答。
阿坤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的心脏上慢慢地割着。
“你既然已经决定要往上爬,就别再留着那些没用的同情心。那东西在这里,只会要了你的命。”
阿坤拍了拍我的肩膀,擦身走向洗手间的门。
“赵志强的事,下不为例。提成发下来,记得转给我。”
门开了又关上。
洗手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阿坤说得对。
在这个地方,同情心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我连自己的命都还在郭麻子的刀口下悬着,凭什么去救别人?
.....
回到宿舍,我倒头就睡。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精神紧绷让我迅速陷入了深度睡眠。
但到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被外面走廊里一阵异常嘈杂的吵闹声和惨叫声惊醒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
宿舍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出去看热闹。
我穿上鞋,走到宿舍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的尽头,正对着大厅门口的方向,几个人正扭打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几个安保队员正在单方面殴打一个人。
被殴打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发黄的旧T恤,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他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小陈。陈远。
郭麻子站在一旁,手里拎着警棍,气喘吁吁,脸色铁青。
“给我打!往死里打!”
郭麻子咆哮着,“敢摔老子的键盘!敢在老子面前掀桌子!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老子以后在七组还怎么混!”
两个安保队员穿着带铁钉的皮靴,毫不留情地踹在小陈的肚子和后背上。
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到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
我推开门,走到了走廊上。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猪仔。
王磊也在人群里,他看到我出来,赶紧凑了过来,脸色惨白。
“铮哥……”王磊压低声音,声音发抖,“小陈出事了。”
“怎么回事?”我死死盯着被踩在脚下的小陈,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今天下午,郭组长亲自给那批新人做岗前实操。”
王磊咽了一口唾沫。
“小陈被分到了一个相亲号,对方是个刚失去孩子的单亲妈妈。”
“郭组长让他按照话术,用高收益理财的名义去骗对方的赔偿金。”
“小陈敲了半天键盘,最后突然崩溃了。”
“他站起来把电脑屏幕给砸了,还大喊说他干不了这种断子绝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