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的雨季来得很突然。
连着下了两天的暴雨，把整个金鼎园区冲刷得泥泞不堪。
空气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被雨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发霉的味道。
距离月底结算，还剩最后三天。
七组的办公区域里，键盘声比平时密集了一倍。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色眼袋，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像是一群饿了十几天、正在疯狂撕咬腐肉的野狗。
没有人在乎外面的雨有多大。
他们只在乎自己屏幕上的那个数字。
因为郭麻子说了，这个月业绩垫底的三个，直接送去给虎哥“处理”。
在金鼎，“处理”这两个字，往往意味着缺胳膊少腿，或者直接人间蒸发。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十指翻飞。
我现在的身份是“陈远”，一个三十岁出头、在新加坡做量化投资的金融高管。
我这几天的目标，是一个叫林艳的女人。
三十四岁，离异，在国内开着一家生意惨淡的服装店，独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
她太渴望安全感了。
我只是每天按时给她发天气预报，在她抱怨服装店生意不好的时候给她分析了几条“宏观经济趋势”，然后偶尔发两张从网上买来的、带着一块名表方向盘的豪车内饰图。
她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陈哥，你说的那个内部理财通道，我这种外行真的能做吗？我手里只有十万块钱，这是我准备给女儿留着上小学用的学区房首付。”
林艳发来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十万块。
在缅北，这是一个能让郭麻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数字。
有了这十万块，我不但能稳稳地度过这次月底结算，甚至还能在七组里排进前三。
但我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五岁小女孩的脸。
如果我拿走了这十万块，那个小女孩可能连书都没得读。
林艳这种单亲妈妈，一旦被逼上绝路，下场往往比那个张德明更惨。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
“艳姐，这笔钱既然是给孩子的，就先别动了。”
我敲击键盘，回复道。
“投资都是有风险的，没有百分之百赚钱的买卖。你先拿两千块钱出来试试水，熟悉一下操作流程。剩下的钱，存个定期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迅速关闭了聊天窗口，把账号切到了后台。
我不能再聊下去了。
如果郭麻子看到这段聊天记录，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警棍敲碎我的脑袋。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准备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杯水，顺便透透气。
“铮哥。”
我刚站起来，王磊就凑了过来。
他脸色惨白，眼底布满了血丝，手里紧紧抓着他的工作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道。
“我……我这周还是没开单。”
王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郭麻子刚才瞪了我好几眼。铮哥，我是不是要被送去给虎哥处理了？”
我看了一眼王磊的电脑屏幕。
这几天，我帮他代聊了几个客户，但那些人都太警惕，一到转账环节就直接拉黑。
王磊自己的心理素质又极差，稍微遇到点阻力就慌了神，根本没法独立完成“杀猪”的最后一步。
“你现在还差多少？”我问。
“垫底的三个人里，排倒数第四的那个，昨天开了个两万的单子。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王磊快要哭出来了，“铮哥，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
我皱了皱眉。
如果王磊被处理掉，我在这几天里花在他身上的心血就全部白费了。
我需要一个听话的帮手，而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园区里，像王磊这种胆小懦弱的人，反而是最容易控制的。
“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单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王磊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逃也似地冲向了洗手间。
我端着水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点燃了一根阿坤昨天给我的劣质香烟，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咳嗽了两声，但也让我的大脑变得异常清醒。
我要帮王磊补上这两万块的窟窿，同时还要保证我自己的业绩不能垫底。
而林艳那边的十万块，我是绝对不会动的。
我需要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旁边虚掩着门的杂物间里传了出来。
“……对，是我。这周的钱已经打过去了……别买那些没用的东西，给小宝报个好点的辅导班。”
“我在这边挺好的，老板器重我……行了，长途电话费贵，先挂了。”
这声音很耳熟。
是郭麻子。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园区有明文规定：所有人的私人手机在入园时必须上交。
任何管理层和组长，绝对不允许私自联系国内的家人。
这是为了防止园区的位置和内部信息被泄露，也是为了切断这些人对国内的念想，让他们死心塌地地留在这里卖命。
一旦被发现私藏手机联系家人，轻则打断手脚，重则直接沉江。
郭麻子竟然敢在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杂物间，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郭麻子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部看起来很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他把手机塞进裤裆的暗袋里，然后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才推开门走了出来。
我立刻转过身，装作正在接水的样子，背对着他。
郭麻子从我身后走过，带起一阵难闻的狐臭味。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径直走回了办公大厅。
我看着水杯里快要溢出来的开水，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找到了。
在这个吃人的系统里，每个人都有弱点。
而郭麻子的弱点，现在就捏在我的手里。
这部私藏的手机，不仅能解决王磊的业绩危机，甚至能成为我未来取代他的关键筹码。
.....
下午的办公大厅里，气氛比上午更加压抑。
郭麻子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饿狼，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手里的警棍时不时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砰砰”声。
“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没看到别人组的业绩都在往上涨吗？！”
他走到王磊的工位后面，突然停了下来。
王磊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鼠标直接掉在了地上。
“王磊。”郭麻子的声音阴冷得像冰窖里吹出来的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一分钱进账了吧？”
“郭、郭组长……”
王磊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但极度的恐惧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金鼎的饭很好吃？”
郭麻子一把揪住王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老子养一条狗，它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养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
“我……我今天一定能开单……求求你，再给我一天时间……”
王磊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哀求着。
“一天？”郭麻子嗤笑一声。
“老子的耐心已经被你耗光了。今晚十二点之前，你要是还拿不出两万块的业绩，明天早上，你就自己去虎哥那边报道吧。”
说完，他像扔垃圾一样把王磊的头重重地磕在键盘上，转身回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