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开始散去。
阿坤像个幽灵一样从我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我,只是目视前方,低声说了一句:“别看了。他们不会死。死了就亏了。但他们会希望自己死了。”
我转过头,看着阿坤麻木的侧脸。
“阿坤,”我压低声音,“荣哥以前,也是猪仔吗?”
阿坤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十年前,荣哥跟你我一样,也是被人骗来的。”
阿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他不知道怎么搭上了上面的大老板,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骨头走到了今天。”
“在这里,好人活不长,坏人也活不长。只有能帮老板搞到钱、又比谁都狠的人,才能活得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加快脚步走回了宿舍楼。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办公楼二楼。
二楼最靠里的那个房间,窗户上拉着百叶窗。
那是荣哥的办公室。
十年前的猪仔,十年后的总经理。
这件事在我的脑子里像一颗种子一样,深深地扎下了根。
如果连猪仔都能变成荣哥,那我为什么不能?
.....
第二天早会。
全园区几百号人再次聚集在办公大厅。
气氛依然压抑,昨晚的惨叫声似乎还在大厅的穹顶上回荡。
荣哥没有出现。主持早会的是各个组的组长。
郭麻子站在七组的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业绩报表,脸色阴沉。
“昨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郭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给你们敲的警钟!在金鼎,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搞钱!”
他翻开报表,目光扫过我们。
“这个月的考核还有最后一周。业绩垫底的三个,我会亲自送你们去见虎哥。”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早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新领的微信号。
昨晚的经历让我彻底抛弃了最后一丝幻想。
在这个地方,当好人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我保住了张德明的大部分养老金,但我改变不了整个园区的运作机制。
我依然是一头随时可能被端上案板的猪。
唯一的方法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我点开了一份新的受害者资料。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资料显示她在国内经营着一家小服装店,有些积蓄,但一直渴望感情。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没有任何停顿。
“你好,我是陈远。看你的朋友圈,你也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我没有再用“苏小暖”的女号。
我向后勤申请了一个包装成“海外金融高管”的男号。
在这个系统里,男号针对女性受害者的“杀猪盘”,往往能榨出更多的油水。
想要往上爬,我就必须展现出比别人更强的能力。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在这个园区里站稳脚跟。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王磊端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他眼睛通红,显然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好。
“铮哥……”
他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想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们一起跑吧……”
我夹了一口发馊的青菜塞进嘴里,连咀嚼都没有,直接咽了下去。
我放下筷子,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别跑。”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跑,就是送死。昨晚那两个人的下场,你没看够吗?”
“可是留在这里也是死啊!”
王磊的情绪有些崩溃,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昨天看到老周了,他完不成业绩,被郭麻子用电棍电得尿失禁……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闭嘴。”我低声喝道,“想活命,就听我的。先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王磊呆呆地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从今天下午开始,你的号交给我来聊一半。”
我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
“我教你怎么包装话术,怎么引导他们转账。郭麻子要的是总业绩,只要我们组的数据好看,他不会管是谁聊出来的。”
王磊愣住了:“铮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扒着饭,“我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在关键时刻能帮我。”
我没有撒谎。
这是我昨晚在操场上看着荣哥的背影时,做出的决定。
我要在这个园区里建立自己的势力。
我要把那些对我怀有敬畏、心存感激的人,慢慢聚集到我的身边。
王磊是第一个。
不远处的角落里,阿坤端着餐盘,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他的目光在我和王磊之间扫过,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看穿了我的心思,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躲避阿坤的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这个刚刚被逼着开了第一单的新猪仔,野心未免太大了。
但我不在乎。
吃完饭,我回到工位。
下午三点左右,整个办公楼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到荣哥带着两个保镖,从二楼的走廊上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得体的休闲装,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微笑。
他视察了几个组的工位,最后走到了七组这边。
郭麻子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汇报着这几天的业绩情况。
荣哥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我们这些猪仔。
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所在的区域时,他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荣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对我这张还有些肿胀、但却毫无畏惧的脸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带着人走开了。
但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我被他标记了。
月底结算的日子,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