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我准时推开了七组办公大厅的门。
白天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密集键盘声消失了。
几百平米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顶上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加上我,整个七组今晚值夜班的只有四个人。
另外三个都是被郭麻子彻底放弃的边缘人物。
他们形容枯槁,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几具还没有完全腐烂的行尸走肉。
看到我进来,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麻木地盯着屏幕。
郭麻子不在。
按照园区的规矩,夜班至少要有一个副组长级别的人在场盯着。
但郭麻子平时跋扈惯了,七组连个副组长都没设。
他自己又嫌熬夜伤身,通常都是把人往大厅里一丢,自己回宿舍睡大觉,只让安保队的人多过来巡视几趟。
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了电脑。
晚上的资源比白天更加恶心。
聊天框刚一闪,跳出来的就是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接着是一连串粗鄙的下流话。
我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用“苏小暖”的身份给对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然后按照话术本上的流程,开始一步步引导对方下载木马软件。
整个过程机械而枯燥。
夜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到了凌晨两点,另外三个值班的猪仔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其中一个刚趴在桌子上眯了不到一分钟,大厅的门就被猛地踹开了。
两个持枪的安保走了进来。
他们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走到那个打瞌睡的猪仔身后,抡起橡胶警棍对着他的后背就是重重的一记闷棍。
“啊——”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安保走上前,用带铁钉的皮靴在他的小腿上碾了两下,骂了一句缅语,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起来,重新按在椅子上。
“再睡,就剁了你的手。”带队的安保用生硬的中文警告了一句。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另外两个猪仔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扣在键盘上,连头都不敢回。
我一直盯着屏幕,手指保持着敲击的频率,甚至连敲击的力度都没有改变。
安保队长看了我一眼。
他就是我白天观察到的那个左撇子,右脚微跛。
他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发现我正在同时和四个客户聊天,而且都已经进行到了下载软件的环节。
他没有说话,摸了摸腰间的电棍,带着人转身走出了大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个被打的猪仔在压抑地抽泣着。
凌晨三点。
这是人最困乏、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大厅里的另外三个人已经完全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靠着肌肉记忆在胡乱敲字。
我站起身,拿起水杯,走向饮水机。
我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
在路过那个左后方监控探头的时候,我稍微侧了侧身子,准确地卡进了那个一米宽的死角里。
我接满了一杯水,但没有立刻走回去,而是靠在饮水机旁边,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安保队的下一趟巡逻应该在四点。
但就在这时,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那不是安保队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而是一种软底皮鞋发出的、沉稳而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七组大厅的门口。
我依然站在监控死角里,没有动。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瞬间盖过了大厅里原本的酸臭味。
我微微偏过头,透过饮水机旁边的绿植缝隙看了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身材甚至有些发福,手里夹着半根还在燃烧的雪茄。
荣哥。
金鼎园区的总经理。
整个园区里,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老板,他就是掌握着所有人乃至所有狗生杀大权的神。
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荣哥没有带保镖。他走到离门最近的一个工位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疯狂点头打瞌睡的猪仔。
他没有叫醒对方,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吸了一口雪茄。
接着,他迈开步子,朝着大厅里面走来。
他的目光在扫过我那个空着的工位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躲在死角里。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他发现我藏起来,后果绝对比打瞌睡严重一万倍。
我端着水杯,从饮水机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我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吓得跪在地上求饶。我只是停下脚步,端着水杯,平静地看着他。
荣哥的眼神很特别。那不是郭麻子那种带着明显恶意的阴毒,而是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审视。
他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朝着我走了过来。
“你不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从容。
“困。”我如实回答,“但我怕挨棍子。”
荣哥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意思。
他走到我的工位前,低头看了一眼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窗口。
“七组的陈远。”
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用来做业绩的男号名字。
“我记得你。那天晚上,虎哥处理逃跑的人,你站在前排。”
我的心里猛地一紧。
我原以为那天晚上我只是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我的脸。
这个男人的观察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是。”我没有否认。
荣哥拉开我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把雪茄按在郭麻子平时用来当烟灰缸的半截矿泉水瓶里碾灭,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据我所知,你上个月的业绩在七组排中游。中游的人,不该被派来上夜班。”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郭麻子为什么把你塞到这里来?”
这是一个送命题。
在金鼎,猪仔告管理层的状,是大忌。
因为这破坏了园区的规矩。在荣哥眼里,郭麻子能帮他赚钱,而我只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
如果我说是郭麻子故意整我,他只会觉得我是个不懂规矩、只会抱怨的废物。
如果我撒谎说是自己想多赚点钱,这种低劣的谎言根本骗不过他的眼睛。
我看着荣哥的眼睛,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最危险,但也最真实的答案。
“我得罪了他。”我平静地说。
“哦?”荣哥挑了挑眉毛,“怎么得罪的?”
“上个月底结算,王磊没有业绩。我从自己的单子里拿了两万块钱出来,算在了王磊头上,保住了他。”
我没有任何隐瞒,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荣哥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办公室里只剩下远处那三个猪仔敲击键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