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办公时间,大厅里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键盘声。
我继续和那些“死灰”资源周旋,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脑子里却在不断回放阿坤的话。
他说得对,我现在还没有和郭麻子正面对抗的资本。
郭麻子有安保队的配合,有荣哥给的权力,他想弄死我,有一百种方法。
我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那天晚上偷拍到的、他国内家人的电话号码。
但这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易打出来。
一旦打出来,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等待我的就是郭麻子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反扑。
我需要等待时机。
等待一个能让郭麻子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能让我借力打力的时机。
......
下午五点半,临近吃晚饭的时间。
郭麻子突然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花衬衫,手里依旧拿着那个保温杯,径直来到了我的工位前。
大厅里的敲击声瞬间弱了几分,很多人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瞟。
大家都知道,郭麻子每次主动找我,绝对没有好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看着他。
“韩铮。”
郭麻子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人看着很不舒服,就像是毒蛇在吐信子,随时准备在你脖子上咬一口。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对着屏幕发呆,是不是分给你的资源太难做了?”
“郭组长分给我的资源,自然有您的道理。我会尽力去谈。”
我保持着平静的语气,没有露出一丝不满或者慌乱。
“好,有干劲是好事。年轻人嘛,多吃点苦,多磨炼磨炼。”
郭麻子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
“咱们七组这个月的指标很重。三组那边最近业绩冲得很猛,荣哥开会的时候,已经点名批评了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为了锻炼锻炼你们这些新人,也为了给组里多冲点业绩。从今天开始,你上夜班。”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夜班。
在金鼎,夜班是一个专门用来惩罚人的代名词。
因为国内有时间差,深夜的客户大部分都是一些精神状态极差的赌徒、半夜睡不着觉的酒鬼、或者是在网上寻找刺激的变态。
这些人不仅极难开单,而且还要熬一整个通宵,不断地去迎合他们的恶趣味。
更可怕的是,夜班的时候,安保队的巡逻会更加频繁和粗暴。
稍微打个瞌睡,或者回复慢了一点,换来的可能就是一顿毒打。
长期上夜班的人,身体和精神很快就会彻底垮掉,最后变成像老李那样的一摊烂泥。
郭麻子这是明摆着要把我往死里整。
王磊在不远处紧张地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
他想要站起来,又被深深的恐惧压在了座位上,嘴唇都在发抖。
我没有去看王磊,也没有去看郭麻子那张得意的脸。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拒绝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地方,拒绝组长的安排,就等于给了他立刻叫安保打人的借口。
他巴不得我现在就摔键盘,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送去给虎哥“处理”。
接受,就意味着我要进入一个完全隔绝于白天信息网的高压环境。
我的身体会被拖垮,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观察网也会被打断,我甚至没法再随时盯着王磊。
这是一个死局。
但在这死局里,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夜班虽然难熬,但夜里,也是整个金鼎园区防备最松懈、高层管理最容易露出破绽的时候。
那些白天西装革履的人,在深夜里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交易和秘密。
郭麻子以为他把我发配到了地狱。
但他或许不知道,黑暗,有时候也是最好的掩护。
“好。”
我迎着郭麻子的目光,没有犹豫,也没有争辩,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上夜班。”
郭麻子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怀疑我有什么阴谋。
但很快,这种疑惑就被恶毒的快意所取代。
“很好。今晚十二点,准时来大厅接班。”
郭麻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
“希望你能多给七组做点贡献。要是连续三天开不出单,你自己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大厅里的键盘声再次密集起来。
没有人同情我,他们只庆幸被派去上夜班的不是自己。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对话框。
晚饭时间到了,王磊走过来,想叫我一起去食堂。
他眼眶红红的,似乎想跟我道歉。
我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去。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晚上十一点半。
我洗了一把冷水脸,穿上一件外套,走出了拥挤闷热的宿舍。
外面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积攒的暑气。
整个园区在探照灯的交叉照射下,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牢笼。
几名持枪的安保牵着狼狗在操场上巡逻。
狗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味道。
我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朝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