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油烟和发馊水煮白菜的混合气味。
这里的伙食差得令人发指，米饭里经常能吃出沙子和不明虫子的尸体。
今天中午的菜是水煮猪肉片，肉片切得极薄，上面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猪毛。
但为了下午有体力扛住高强度的敲击键盘，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嘴里扒饭，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饿死。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王磊就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他现在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不用担心被送去给虎哥处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去死的绝望。
“铮哥。”王磊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句，在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在注意我们，顺手把他餐盘里唯一的一块稍微厚一点的水煮肉片夹到了我的碗里。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把那块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很柴，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但我嚼得很仔细。
在这里，接受别人的食物，就意味着接受了对方的效忠。
“郭麻子上午去了趟三组的办公室。”
王磊一边扒饭，一边用极小的声音向我汇报。
“我假装去三组借订书机，在门口听见他在跟三组的组长抱怨。”
“说上面压下来的新指标太高，他准备把组里几个不出单的废物拿去顶雷。”
“提到我了吗？”我咽下肉片，头也不抬地问。
“提了。”
王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紧张。
“他说你最近有点不服管，分给你的那些废号你居然还在慢慢养。他打算过几天找个借口，把你的工位调到走廊风口那个位置去。”
走廊风口那个位置，冬天漏风，夏天暴晒，而且刚好在安保巡逻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稍微有点动作，或者打个哈欠，就会被安保的警棍照顾。
那是专门用来折磨刺头的专座。坐在那里的人，通常熬不过半个月就会精神崩溃。
“我知道了。”
我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白菜，挑出一条被煮熟的青虫扔在桌上。
“你继续盯着他。只要他去别的组，或者接电话的时候避开人，你就把时间记下来。”
“明白。”王磊用力点了点头。
经过月底那次生死考验，王磊现在对我几乎是死心塌地。
他很清楚，他那种软弱的性格，在这个吃人的园区里根本活不下去。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替他拿主意的人。
而我，恰好需要一双眼睛。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郭麻子，我需要有人替我跑腿、放风、打探消息。
王磊虽然胆小，但他够听话。
只要我能保证他不死，他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我们的关系，已经从单纯的“救命恩人”和“被救者”，变成了一种半公开的主从。
吃完饭，王磊主动抢过我的餐盘去水槽那边清洗。
我点了一根阿坤昨天给我的劣质香烟，靠在食堂外面的墙上抽着。
缅北的阳光有些刺眼，穿透了云层，打在园区高高的电网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远处，几个安保正聚在一起抽烟，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粗鄙的笑声。
“你收了一条好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阿坤正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也捏着一根烟。
他的背有些驼，衣服洗得发白，眼神像是一口枯井，看似什么都没有，却能把一切都看透。
“他不是狗，他是为了活命。”
我吐出一口烟圈，平静地回答。
“在金鼎，人不如狗。”
阿坤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我旁边，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最近动作有点多。先是当众落了郭麻子的面子，现在又把王磊攥在手里。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吗？”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他：“坤哥觉得我想干什么？”
阿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呛人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
“你想攒人。”
阿坤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
“你想在七组拉起自己的山头。你觉得只要手里有几个人听你的，郭麻子就不敢随便动你，对吧？”
我没有否认。
阿坤猜得没错。
我确实在有意识地收拢王磊，甚至还在暗中观察组里其他几个因为业绩不好被郭麻子边缘化的新人。
我不想永远当一个任人宰割的猪仔。
要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甚至找到机会逃出去，单打独斗是绝对行不通的。
我需要有自己的人，需要有能在关键时刻替我挡刀、替我传递信息、甚至替我制造混乱的班底。
“坤哥，我只是不想哪天被人像老李那样拖出去的时候，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远处的电网，声音很低，却很稳。
“攒人可以，但你露锋芒露得太早了。”
阿坤摇了摇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你以为郭麻子只是个脾气暴躁的废物？”
“他能坐上组长的位置，是因为他每年能给荣哥上交几百万的利润。”
“你一个刚进园区不到一个月的猪仔，手里捏着一个王磊，就想跟他斗？”
阿坤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我的头上。
“在金鼎，没有背景的聪明人，死得最快。”
阿坤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离开。
“你要是真的想活命，就收起你那些小聪明。”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装孙子才是唯一的出路。别以为你抓住了他一点小辫子，就能翻天。”
我看着阿坤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阿坤是个聪明人，甚至比我更聪明。
他看透了金鼎的本质，所以他选择了彻底放弃反抗，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换取生存的空间。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任由水流冲刷，绝不冒头。
但我做不到。
我已经装过了孙子，我已经忍受了郭麻子的耳光和辱骂，我已经退让到了底线边缘。
但他们并没有打算放过我。
既然退无可退，那我就只能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