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结算的第二天,金鼎园区的天空依旧阴沉。
七组的办公大厅墙上,贴出了一张新的业绩排名表。
那是一张用A4纸随便打印出来的表格,边缘还带着没裁干净的毛边。但就是这张破纸,决定了这里几十号人的生死。
我排在第十四位。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中间的位置。
那两万块钱的业绩,加上我之前陆陆续续用男号和女号抠出来的一些散碎进账,足够让我稳稳地度过这个月,彻底脱离了“废物猪仔”的行列。
但我并没有觉得轻松。
因为在这个大厅里,只要你还在呼吸,危险就永远存在。
早上八点,虎哥的人准时出现在大厅门口。
他们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橡胶警棍,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屠宰场挑牲口的屠夫。
皮靴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排在倒数后三位的人被拖走了。
其中一个是平时坐在我斜对面的老李。
他在这里熬了半年,精神早就崩溃了,每天只是机械地敲击着键盘,这个月一分钱没开出来。
被拖走的时候,老李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两个安保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的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那是他极度恐惧下失禁流出的尿液。
刺鼻的骚臊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但没有人捂鼻子。
大厅里只剩下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
没有人抬头看老李一眼,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偏过去。
大家都知道,老李这一去,最好的结局是被卖到更深山里的黑矿或者血汗工厂。
最坏的结局,就是被摘掉身上所有值钱的零件,然后扔进园区后面的那条臭水河里,连个泡都不会冒。
这就是金鼎的规矩。
郭麻子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大展宏图”的保温杯,隔着升腾的热气,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最后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他的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黏腻。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他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拎着警棍来敲我的桌子,也没有在全组人面前对我破口大骂。
那次当众的业绩打脸,让他明白了我不是那种随便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但他心里的那股火绝对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我的反抗烧得更旺了。
很快,郭麻子的报复就来了。
吃过早饭,刚回到工位,我的电脑系统里就被强行分配了三十个新资源。
在诈骗这行,资源就是命脉。
好的资源,也就是那些有钱、有闲、防备心低、容易建立感情联系的“优质猪”,只要话术到位,几天就能开单。
但我分到的这三十个资源,全都是别人嚼剩下的“死灰”。
有的是已经被其他组骗过一次、警惕性极高甚至上来就破口大骂的受害者;
有的是穷得连泡面都吃不起、还要在网上找人借钱的烂赌鬼;
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些专门在网上反诈的刺头,聊两句就要让你发视频验明正身。
不仅如此,郭麻子还在系统后台给我加了指标。
我这个月的任务额,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如果完不成,下个月底的排名,我就会直接掉到最后三名。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不用动手打我,他只需要用这套系统的规则,就能一点一点把我逼上绝路。
让我每天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焦头烂额,最后自己崩溃。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满屏脏话的聊天记录,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放在了键盘上。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我没有去找郭麻子理论。
在这里讲理,是最愚蠢的行为。
反抗只会换来警棍和电击。
我开始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处理这些“死灰”资源。
面对那些骂人的刺头,我根本不回嘴,直接设置自动回复,用机器人的话术去消耗他们的时间。
面对那些没钱的赌徒,我换了一套说辞,不骗他们投资,而是诱导他们去注册一些带有微薄返佣的非法APP。
虽然赚得少得可怜,几块钱几块钱的进账,但苍蝇再小也是肉,至少能让我的后台数据保持“活动”状态。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表面上,我低眉顺眼,每天为了那些根本不可能开单的资源愁眉苦脸。
郭麻子每次经过我的工位,看到我满头大汗地对着屏幕敲字,嘴角都会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的注意力,早就从屏幕上移开了。
我借着上厕所、接水、抽烟的零碎时间,用眼睛丈量着这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把看到的一切都在脑子里拼凑成一张巨大的网。
大厅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摄像头,但左后方的那个摄像头,因为上个月被人砸坏换了个新的,角度稍微偏了十五度。
这导致饮水机旁边的那个垃圾桶,刚好处于一个大约一米宽的监控死角。
虎哥的安保队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会进行两次例行巡逻,每次三个人。
带队的那个小队长是个左撇子,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有些跛,每次经过我们这排工位,他都会习惯性地摸一下腰间的电棍。
七组的这些老猪仔里,真正能稳定出业绩的只有三个人。
他们平时很少说话,吃饭也是自己吃自己的。但每次郭麻子发火的时候,这三个人从来不抬头,郭麻子也从来不找他们的麻烦。
显然,他们是郭麻子的钱袋子,拥有某种隐形的特权。
我还把七组和其他几个组的业绩进度摸了个大概。
三组最近势头很猛,隐隐有压过七组的趋势,郭麻子这几天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多半跟这个有关。
这些信息看似毫无用处,但在关键时刻,它们就是保命的底牌。
我必须要把金鼎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规律摸透。只有知道齿轮是怎么咬合的,才能找到不被碾碎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