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黑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金链子的壮汉从小白楼里走了出来。
他的体格十分魁梧,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纹着一整条张牙舞爪的过肩龙。
“虎哥,新来的三头猪仔。”
疤脸男迎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被称作虎哥的男人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随着他抽烟的动作微微蠕动,显得狰狞可怖。
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们身上打量。
“规矩都懂了吗?”
虎哥的声音很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听得人耳朵生疼。
现场鸦雀无声。
那个被电击过的大学生还在保安手里拖着,中年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依然保持着沉默,视线盯着虎哥的皮鞋尖。
“不说话?没关系。”
虎哥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到了金鼎园区,有的是时间教你们规矩。在这里,龙得盘着,虎得卧着。是条狗,就给我乖乖摇尾巴。”
他转头对疤脸男扬了扬下巴:“老规矩,先关三天。三天后放出来,交给培训组。”
“是。”
疤脸男一挥手,两个保安走上来,一左一右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我往前走。我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慌乱。
我们被带到了小白楼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并排摆放着十几个集装箱改装的铁皮房子。
这些铁皮房只有两米高,四平米见方。
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留着几道狭窄的通风缝隙。
铁皮的表面早就生锈剥落,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在缅北三十多度的高温下,这些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的铁皮房,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烤箱。
靠近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铁皮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浪。
“进去!”
保安打开其中一扇铁门,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我踉跄了两步,还没等我站稳,身后的铁门就“哐当”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外面挂锁扣上的清脆声响。
黑暗。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我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视力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刺鼻的尿骚味、浓烈的汗酸味、发霉腐烂的食物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这就是他们说的“狗笼”。
我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步。脚下是发黏的泥土地,隐约能感觉到铺着一张已经发硬破烂的凉席。
“别踩我。”
一个沙哑、微弱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
我立刻后退了半步,背靠在发烫的铁皮墙壁上,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弱光亮,我勉强看清了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他骨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
头发像一团杂草一样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污垢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干尸。
我没有说话。在这个地方,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第几次?”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干瘪得像是一把枯柴在燃烧。
“第一次。”我回答,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那你运气不好。”他咳了两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我叫阿坤。来了一年半了。”
一年半。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沉闷地砸在我的心上。
在这种鬼地方,熬过一年半,他经历了什么?
他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狗笼里?
我顺着凉席的边缘坐了下来,和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铁皮房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就像是在蒸桑拿。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没有伸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来的?”阿坤抬起头,透过乱发看着我。
“跟你一样。”我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信错人了。”
阿坤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在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信任。”
他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滚烫的铁皮上,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热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诈骗园区。”我说。
“没错。金鼎园区。方圆十里,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阿坤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回音。
“他们管我们叫猪仔。猪仔的命运只有两种:要么拼命干活,帮他们骗钱,换口饭吃;要么完不成业绩,被抽筋剥皮,最后卖掉器官,扔进后山的万人坑。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我沉默着听他说话。
我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从进入园区开始,我收集到的信息太少了。
除了那几个保安和那个叫虎哥的头目,我对这里的运作机制一无所知。
我需要更多的情报。而眼前的这个阿坤,就是我目前唯一的情报源。
“你为什么会被关进来?”我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阿坤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死在了那个角落里。
“因为我不想骗人了。”
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上个月骗了一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她把给孩子看病的救命钱都投进来了。那是她全部的希望。后来,她抱着孩子跳楼了。一尸两命。”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圣母。
我身上背着六万块的网贷,我以前在工地上为了抢一个赚钱的活儿,也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但我知道,底线这种东西,一旦突破了,人就真的变成畜生了。
“我跟组长说,我干不了了,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对母女的脸。”
阿坤苦笑了一声,“组长说,干不了就进狗笼清醒清醒。三天了。没水没饭。再不出去,我就要渴死在这里了。”
“他们会放你出去吗?”我问。
“会。”阿坤的语气很肯定,透着一股畸形的自信。
“因为我是个熟练工。只要我点头说继续干,他们就会放我出去。死了一个猪仔,他们就少了一个赚钱的机器。只要你还有价值,他们就不会轻易让你死。在这里,不怕你坏,就怕你没用。”
价值。
我抓住了这两个字。
在缅北,活下去的唯一法则,就是证明你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