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生。”
海哥放下咖啡杯,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你的金鼎,屋顶有些漏风啊。”
荣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立刻欠身道:
“海哥,是我御下不严。这件事情,三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三天太长,两天。”
海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我脸上:
“韩主管,年轻人有脑子是好事,但有脑子的人,往往死于自作聪明。
九个人的缺口,新天地的挑衅,还有那张递到我桌上的抄本……把这三件事办成铁案,把漏风的窟窿堵上。
办好了,你立的规矩继续管用;办不好,后山那个坑,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啪。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视讯切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荣哥缓缓靠回皮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
他抓起桌上的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地盘着,眼神阴冷得可怕。
“陈虎。”荣哥头也不抬地开口。
“荣哥。”陈虎收起冷笑,腰杆挺得笔直。
“滚出去,把后院的门看好。一只苍蝇飞出去,我拔了你的皮。”
陈虎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荣哥两个人。
荣哥慢慢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复杂的光芒。
有被越级告状的暴怒,有对盘口失控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我这头刚刚展露獠牙的年轻恶狼的深深忌惮。
“刚才在海哥面前,你很沉得住气啊,韩铮。”荣哥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荣哥提拔我,我不能让外人把金鼎的底盘掀了。”我低头道。
“少跟我扯淡。”
荣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特供软中华,扔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海哥刚才那句话你听懂没有?屋顶漏风。
他在金鼎安插的不止我一个,综合部、后勤、财务……到处都有他留着的眼睛!
连我都不知道哪一天哪张单子,会直接出现在仰光的桌子上!”
他猛地一拍桌子,烟灰震落了一地:
“周主任那个老绝户!
平时装得像条只会摇尾巴的狗,背后居然直接给仰光递折子!
他这是要借海哥的刀,把我也一起砍了!”
我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
荣哥发泄完,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眼神变得冰冷而审视:
“你既然早就看穿了周主任,昨晚为什么不直接带人把他做了?”
“没有荣哥的令箭,我只是个戴罪停权的主管。”
我平静地看着他,
“而且,杀一个周主任容易,但他背后连着海哥的眼睛,外头连着新天地的买家。
如果不能把账目、人手和外部通路一次性砸死,走了一个周主任,海哥还会再派第二双眼睛来。”
荣哥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我。
良久,他把烟灰缸往前一推,声音沉得像压着刀:
“两天。账目上的窟窿你自己想办法填,漏风的窟窿也得你先堵。
至于周主任……我要他死得合情合理,让仰光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要刀,自己拿东西来换。别指望我白给你。”
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站直身子。
“荣哥放心。递出去的刀,我会让它原封不动地扎回递刀人的心窝子里。至于换刀的东西,我自己准备。”
走出顶楼时,走廊里的冷气还贴在后颈上。
海哥已经看见我了。
他在金鼎的那双眼睛,也已经不再只是猜测。
可我手里还没有能动手的授权。
要斩周主任,要堵漏风,要在两天里把九个人的窟窿和那份抄本一起做成铁案,我得先把自己的命和账一起押上去,换一把真正能用的刀。
我没有直接回三楼,而是顺着铁楼梯下到了二楼财务室。
午后的财务室格外安静,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和老式针式打印机吱吱呀呀的声音。
几个老会计坐在角落的格子里,头埋得很低,连键盘敲击声都刻意放轻,生怕在这个当口沾上半点晦气。
顶楼刚才那场视讯会的风声,显然已经顺着管子刮到了这里。
沈念坐在最靠里侧的单间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账册。
看到我推门进来,她停下手里的签字笔,清澈的眼眸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算单。
“海哥查账的口径,比预想的还要细。”
沈念压低声音,把单子推到我面前,
“缺口九个人,按东线原价四万折算,加上前期观察期消耗、后勤挂账以及新天地那边开出的市面溢价,财务面上需要平掉的硬窟窿是四十二万美金。
扣除你在七组和六组冻结的本月提成和项目奖金,还差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美金。
在果敢这片地界,二十三万现金能买下七八条亡命徒的命,或者换来两卡车带枪的私兵。
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两张海外不记名本票,连同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暗账底册,一并放在了那份清算单上。
“这两张本票是从水房分流和前期废号变现里攒下的底子,共计二十五万。”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把这二十五万全填进专项保证金,多出的两万挂在后勤冲抵损耗。把账平死,出正式的纳账凭证和结清回执,盖上财务室的受控红章。”
单间外面的算盘声忽然停了半拍。
门缝虽然虚掩着,但外面那几个老会计耳朵都竖得极长。
在金鼎这台吃人不吐骨头的机器里,主管们向来只知搜刮提成、克扣人头费,一旦爆雷,第一反应全是怎么推给手下或者找替死鬼。
像我这样自己把兜底真金白银掏出来、一分不少把账全部垫平的人,他们进园几年都没见过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