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窗口最后一天。
晨会开得很短。大屏上的缺口停在九。两个追回已经入账在途,六个观察里仍有空位对不上,三个成色更好的人,外线只剩传闻。
阿坤在边境路口打来最后一通电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
“铮哥,到头了。砂石路那侧今天有新天地的车在转,像防着我们二次截。我能肯定那三个被人点名转走过,不能肯定现在还在不在东线。再硬闯,就是枪口。人带不回来,我先回。”
“回。”我说,“活着回。”
挂断后,三楼安静了几秒。
小陈把最终表推过来:三十七人付款仍在,有效与在途合计二十八,缺口九。钱的差额按均价折下来,不是小数,也不是一句“外线摩擦”能糊住的。
沈念把一页手写单放到我面前。
“你这个月的提成和项目奖金,我按可结部分算了一遍。
填进去,能把专项里最刺眼的那截现金口子先盖住。人还是缺九个,数上却能从‘爆开’变成‘还在补’。假账不做,这是真钱真填。填完,你这个月几乎白干。”
我看着那一页。
数字不漂亮,却干净。
王磊闷声道:“铮哥,钱是你的。可这雷要是今天还亮着红灯,明天例会他们会把你吃了。填。”
阿坤风尘仆仆推门进来,听见尾声,把脏外套往椅背一甩:“填。我们跑断腿,不能看着表在顶楼先炸。炸了,追货的资格都没。”
小陈没说话,只把“在途追回”和“个人垫付”两栏留空,光标闪着,等我点头。
我点头。
“填。记我个人垫付,不进假损耗,不改三十七的付款事实。人缺的还是缺,钱先把口子压成还没炸。”
沈念提笔,签字,转账指令一键接一键。屏幕上专项赤字往下收,像有人用掌心按住渗血的纱布。血还在皮下,只是一时看不见。
她写完最后一行,抬眼看我:“韩铮,这是你第一次把自己垫进去。以后他们会习惯你背。习惯了,你就更难把锅放下。”
“先背住今天。”我说,“明天的锅,明天再夺。”
.....
窗口末尾的夜,三楼露台又只剩风。
九个缺口还在。两个活人追回,真钱垫进总账,雷从“已经炸”被按成“还没炸”。班底还在,没人散,也没人再把这事当成跟着我捡肉的顺风局。
阿坤靠在门框上抽烟,手还在抖,却笑得很难看:“第一次独立跑完整条外线,追回两个。像赢了,又像输了。”
“赢的是还活着,还有下一刀。”我说,“输的是窗口到了,荣哥要说法。”
王磊站在阴影里:“例会他们会逼你。你推不推?”
“不推新天地,不推虎哥。”我说,“验收是我签的,缺口先认在我名下。认,是为了还要追货的时间。时间没了,真相也没了。”
沈念从楼梯口走上来,把垫付回执复印件递给我,纸角被风掀起。
“回执在你这儿。顶楼要是问,就说流水没断,差额在补,人还在追。”她顿了顿,“说法你自己想。我只能把账撑到你走进会议室。”
我把回执收进内衬,贴着那枚还没被收回的铜印。
老板层对账的倒计时,已经从走廊尽头挪到了门上。
窟窿没补平。
荣哥要的那个说法,躲不过去了。
次日下午两点整,顶楼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长桌两侧坐得比平时满。陈虎坐在荣哥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战术背心拉链敞着半截,短喷斜搁在身侧皮套里,山鹰立在他身后,眼神像刀尖一样钉着门口。
二组、五组的老带班聚在长桌下首,有人拿笔在空本子上划拉,有人低头抽烟,烟雾把玻璃窗蒙得发灰。
马哥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手拢在袖口里,冲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把目光挪向桌面。
沈念坐在最靠近门口的记录位上,文件夹压着两份复核单,脸色比早晨更白。
我拉开荣哥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椅子,坐下。桌面上已经摆着本月进货与人效总览表,上面用黑线勾出的缺口像一道豁开的伤。
荣哥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笔帽一下下磕在硬木桌面上,声音极轻,却让整个屋子的闲话瞬间刹住。
“人都齐了。”荣哥眼皮都没抬,
“月底结算总账,沈念昨晚报上来了。流水没断,但进货专项里,三十七人付款,实际在岗有效二十八人,账面缺口九人。换车点丢的四个不计在内,这是园内登记之后漏掉的。”
他把钢笔按在桌心,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韩铮,验收是你签的。分层是你立的。字是你盖的铜印。这九个人,人去哪了,钱去哪了?”
话音一落,长桌下首的二组带班老吴立刻挺直了脖子,像是终于等到了信号。
“荣哥,这事全园区都在看。”
老吴嗓门拔高,“当初韩总拿铜印逼我们签字,说按三层走、硬货给补偿。
我们二组接了八个难做号,老老实实打单,结果呢?后头漏人,观察期空转,账算下来我们组的人效硬生生被拉下去两个点!
外线谈不稳,园内又看不住,这分货权要是还交给他,下个月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就是。”五组一个带班跟着敲桌子,“说是有补偿池,补偿池里也是园区的公款!自己弄丢了人,拿公款填窟窿,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陈虎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短喷的皮套,慢条斯理地开口:
“刘胖子当初再混蛋,接货好歹没让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蒸发过。
韩老弟,你年轻,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胯了吧?安保队早就提醒过你,外线不是光靠一张嘴就能平的。
你把安保撇在后头,自己跟新天地勾勾搭搭谈分割,现在人少了,是真丢了,还是让人家当人情送回去了,谁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