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不是不会算。是算完之后,刀口对着自己。
我把特许授权书从内衬里抽出来,铜印在灯下发沉。荣哥准三层规矩的时候说过,准了就得扛。分肥闹事我压住了。现在扛来的,是一张比闹事更干净的窟窿。
“先封口。”我说,“进货对不上的数,今晚之前不许传出财务室。阿坤,盯死后院观察间和隔离区,点名,活人对活人。王磊,门岗今晚起双人值,废卡出园必须双签。小陈,把三十七人的批次、来源、签字链再梳一遍,谁在退返单上副签,谁在观察损耗上点头,全部列出来。”
“那顶楼呢?”阿坤问,“周报今天要上桌。进货波动那一栏,瞒不住。”
“不瞒。”我把两张对账纸叠进文件夹,“数是真的,就得见光。见光之前,我先见荣哥。”
沈念伸手按住文件夹边缘,力道不重,却让我停住。
“韩铮。”她看着我,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以前你争的是权,是线,是谁听调度。今天这份差额,再往前一步,就不只是做事。是替别人背命。你签字的验收,你立的分层,爆在结算日,荣哥可以不追问过程,老板层对账的时候却不会当没看见。你要想清楚,自己能背多久,以及——有没有人在等着你把这口锅背稳。”
我与她对视两秒。
“我知道。”
她松开手,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去。我在这儿把总账撑住。流水不能断。断了,你连补窟窿的时间都没有。”
.....
顶楼办公室的茶香很淡。
荣哥没让我站着汇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翻开我带来的对账摘要,又翻开进货波动周报。马哥不在。秘书小周把一盏台灯拧亮,光只打在桌心。
“三十七进,二十六用。”荣哥念数字的时候没有起伏,“十一个,观察损耗加退返。钱付了。”
“是。”
“新天地?”
“外线有嫌疑。账上的走法,也有内线味道。”我说,“我已经封了财务口径,在追人、追车、追副签。月底人效翻倍的死线还在,这个窟窿会先把表打穿。”
荣哥嗯了一声,像听到天气,而不是听到雷。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问我铜印还想不想要。茶盖轻碰杯沿,响得很轻。
“你以为我会在今天给你一个副总的名头,好让你名正言顺去堵枪眼?”荣哥抬眼,笑意浅得几乎没有,“或者反过来,就着这十一个名额,把你的验收权当场撕了?”
我没接话。
“都不。”他把一份厚薄适中的文件夹推过来,封面空白,里面却夹着两叠纸,“人事调整清单。进货责任表。从今天起,进货线相关的缺口、纠纷、对外解释,先记在你名下。人效表里因进货结构导致的难看,也先记在你名下。你不是副总。你只是签字的人。签字的人,先把脏的擦干净。”
我翻开第一页。名单里有各组带班微调、观察池扩编、后勤采买临时编制,还有几行刺眼的:进货差额限期说明、外线对接在老板层对账前的口头备询。没有任命。没有安慰。只有活。
“荣哥,”我说,“差额我认查。可在查清之前,把所有脏的都先记我,后面真要补人补钱,调度会更慢。”
“所以你更得快。”荣哥靠回椅背,“海哥那边下一次要看总账的时间,不会等你慢慢找感觉。金鼎需要有人在没名头的时候把雷按住。你不是第一个被这么用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区别只在于,你按得住,还是被雷掀翻。”
铜印还在我内衬里。他看都没看一眼。
“下去吧。”荣哥端起茶,“沈念那边的流水,别断。虎哥那边,你自己小心。他等的不是你一句解释。”
.....
出顶楼时,走廊风比财务室更干。
楼梯转角,山鹰靠在消防箱旁,像是专门等我。刀疤在灯下抽了一下,枪没背在肩上,手却插在战术背心里。
“韩总,结算日也挺忙。”山鹰嗓子发哑,“虎哥让我带一句话。进货线账对不上,安保队很意外。以前人进出,枪口能看见。现在人在观察里耗掉、在退返里蒸发,枪口看不见。虎哥说,有人越权越久,就越容易在看不见的地方栽。”
“你就回他。”我停住脚步,“栽不栽,看数,也看谁在数后面伸手。安保要是真想看见,门岗双签今晚就可以配合。要是只想看我摔倒,那就继续看。”
山鹰盯了我两秒,低笑一声:“韩总还是硬。话我带到。虎哥等的是你什么时候真正越线,不是等你今天服软。”
他侧身让开。靴底砸台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
三楼露台的栏杆还是旧的。
夜风把园区里的发电机声吹过来,远处二组灯火通明,有人在加班打单,也有人在抽烟。阿坤刚才在楼梯口压低声音跟我说:二组五组有几个旧带班饭后钻进后勤废料间,说是商量适应期补偿怎么报,实际在问“韩铮这回要是补不上,分货权会不会吐出来”。老组长残部的串联,已经从骂街变成了算计后路。
我把荣哥给的文件夹摊在栏杆上。人事调整清单在风里翻页,进货责任表的标题黑得扎眼。
沈念的话还在耳朵里:再往前一步,就不只是做事,是替别人背命。
荣哥不追爆雷,也不给名分。他只把更重的表压过来。我以前以为,铜印和外线例行化是往上走的台阶。站在露台上才看清,那是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不在我手里。他要看的是,我在没名头、还背着十一个名额窟窿的时候,能不能把所有脏活先扛住。
扛住,金鼎还用得上我。
扛不住,这张表就是我的认罪书,比调度令更干净,也更狠。
文件夹在夜色里像一块冷铁。
老板层下一次对账的时间,已经从“以后”变成了“在路上”。
窟窿还在。人还没追回。钱已经付出去。
我把烟按灭在栏杆上,对身后等着的王磊只说了一句:
“从今夜起,我们按窗口干活。在对账之前,把人和数都往回抠。抠不回来,这雷就写在我名字上。”
王磊应了一声。
露台下,结算日的灯火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