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交接比大厅更吵。
铁门一开,潮热气混着消毒水味涌出来。普通号被点名往外领的时候,有人腿软,有人眼睛发直。二组的人领到难做号,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五组有个年轻带班想把一个明显更稳的号从八组那边的名单里拽出来,被阿坤一把扣住手腕。
“名册上是谁,就是谁。”阿坤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动作都停了,“再伸一次手,你就不用回组了。”
那人缩回去,骂了句很脏的话,还是把人领走了。
我站在阴影里看完这一轮。技术观察间的灯还亮着,四个新技术号在里头,隔着玻璃窗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张衡、李博那一拨更早的人,仍在另一侧隔离位。谁进中央控制室,谁进狗笼,观察期过了再说。今天不在这里开第二场审判。
后勤区尽头,赵麻杆低着头经过,已经换了干净一点的工装,眼里还有没散尽的怯。他看见我,脚步乱了一下,最终只敢侧身让路,连招呼都没敢喊。
二组的残声还在,只是暂时不敢再顶到台面上。
.....
傍晚,财务室。
沈念把各组分货签收联和补偿池底表对了一遍,指尖在计算器上敲得又快又稳。空调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一点,声音却比中午更冷。
“人分下去了。”她说,“二组五组的硬货保护,我按你说的进了专项。八组两个也挂上了。技术观察成本从今天起按小时记,不再混进大组均摊。”
“周报呢?”
“你要的进货波动,我给你留了栏目。外线分割、园内配额、补偿计提,三栏并排。你明天要是上顶楼,直接把这张带上去。”她停了一下,抬眼看我,“韩铮,人是分完了。可月底结算就在门口。以前混着算,窟窿能被大数盖住。现在一拆开,哪一层冒尖,都会清楚得刺眼。你准备好看难看的数了吗?”
“准备好看数的人,活不到看数的那天。”我说,“先让数露出来。露出来,才知道刀往哪砍。”
沈念沉默两秒,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我手边。
“那你记住,”她说,“分货权握在你手里的时候,损耗也会先记在你名下。荣哥准你的规矩,不是准你永远好看。”
我点头,收下那叠表。
出财务室的时候,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来。六组大厅方向还能听见阿坤在打电话催交接回执,王磊的脚步声沉重而稳。远处门岗换班的哨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文件夹里的名字已经被各组领走。
可我清楚,领走的是人,不是账。
账还在后头。
而月底的结算灯,已经隔着不到一截走廊的距离,开始往这边渗光。
结算日这天,渗光变成了白炽。
二楼财务室的窗帘全拉开,日光灯一根不灭。长桌上摊开进货总册、各组签收联、观察期台账、退返登记,还有沈念按三层重做后的损耗模型。计算器声一下接一下,像在凿冰。
我坐在她对面,袖口还带着三楼中央控制室的烟味。分货之后这几天,二组五组的硬货有人做出了单,也有人在适应期里空转。马哥那边两个硬货倒是咬出了几笔入金,周报第一栏我已经让小陈填过。表面上,园内的刀是按下去了。
直到沈念把两张纸并排放到我眼前。
“人对不上。”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在报喜,“你先看数,再说话。”
左边是进货账面:本月累计验收入库三十七人,对应付款三十七人份,节点、单价、预付与尾款勾稽齐全,我签过字的验收栏一页都不少。
右边是开工实册:各组能打单、能进岗、还在观察池里算有效产能的,合计二十六个。
中间那一截空白,被红笔圈了两层。
“十一个。”沈念指尖点在红圈上,“其中六个挂在观察期损耗,五个挂在退返。退返单写的是‘号质不达标、原路退蛇头’,观察期损耗写的是‘不适应、医疗与看管成本超线’。流程都走完了。章也盖了。缺的是人。”
空调出风口嗡了一声。我喉咙发干。
“人呢?”
“账面说退了,后院说没那么多车夜里出园。门岗通行里有几趟废卡,时间卡在换班空档,跟赵建国那阵子的手法像,可牌号对不上旧的那三辆。”沈念抬眼看我,“我查了付款。三十七个人的钱,确实从进货专项出去了。钱跟人,至少有一头是假的。”
王磊在门外沉着脸。阿坤站在侧手,名册捏得指节发白。小陈抱着笔记本,屏幕上的批次表一行行红着,像血丝。
我第一反应是新天地。
姓周在换车点说过,金鼎以后在东线抢货,别指望他们只动嘴。撞线之后这几天,外线消息也乱,烂脚七递过两回含糊的话,说中转站有人在问“观察口子好不好走”。
“新天地。”我低声说,“他们能在半路截,也能在账上做鬼。”
沈念没有立刻点头。
“可能有他们。”她把退返单翻到背面,给我看一列时间戳,“可口子开得太顺了。观察期报损、退返登记、专项核销,三步之间几乎没有顶牛,也没有人来问你这张铜印。像是有人提前知道,金鼎现在的进货流程会怎么走,卡在哪一栏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阿坤喉结滚了滚:“铮哥,我让人把退返那五个人的押车记录又对了一遍。蛇头侧只认收到两个人的残条,还有三个,对面说根本没见着车。”
“三个活人生死不明,六个耗在观察里,账面却干干净净。”小陈推了推眼镜,声音发紧,“我把三层口径和旧混算口径反着跑了一遍。按旧算法,这十一个能被大数盖住。按你立的新规矩,他们会单独冒尖。冒尖的时间,刚好卡在结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