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正靠在门边磨一把生锈的裁纸刀，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狰狞的狠戾。我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知道了，杨秘书。”
我合上桌上的文件夹，只抽出了两张薄薄的A4纸。
一张是上周通过木姐东线引进二十八名技术人员的技能评估汇总表，另一张是后勤与二组联合签署的《不合格货源退返交接单》复印件。
至于小陈和沈念连夜整理出的IP跳转日志、周主任侄子的跨境账户流水、以及郭麻子和赵建国的签字画押，我一份都没带。
那些是杀人的刀。
但在大老板还没亮出底牌之前，把刀子先亮出来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
顶楼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极低。
一推开厚重的隔音橡木门，一股混杂着昂贵雪茄和消毒水味道的寒意扑面而来。
正对着红木办公桌的巨大投影幕布亮着，屏幕被切成了两半。
左边是仰光某处高档写字楼的落地窗全景，阴沉的天空下能看到大金塔模糊的金顶；
右边的画面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沉香木雪茄剪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镜头看文件。
那是海哥。整个果敢、大其力乃至妙瓦底数个大型离岸盘口的幕后总金主。
荣哥坐在办公桌后，原本不可一世的脸色此刻显得格外晦暗，甚至连平日里习惯性转动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都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陈虎则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黑塔，那双三角眼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冷笑。
“荣生。”
屏幕里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顶级降噪麦克风传过来，温和、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金鼎这个月报上来的财报，流水涨了百分之十二，但技术盘口的客单损耗却高了近两成。更稀奇的是，昨天我桌上多了一份很有意思的抄本。”
海哥终于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
他的五官算不上凶恶，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但那双陷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冰潭，隔着屏幕扫过来时，让人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木姐东线老三那里，明明签的是四十个人的整单。”
海哥翻开手边一份打印出来的扫描件，赫然就是那份外发到仰光的抄本，
“到了金鼎大门，撕了原单，只收了二十八个。
后来账面上又多出九个缺口，挂着观察损耗和退返的名头，钱照付，人却摸不着。
更稀奇的是，这九个人的影子，新天地新建的第三园区那边已经能对上。”
说到这里，海哥笑了笑，目光穿过屏幕，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荣生新提拔的韩主管吧？
年纪轻轻，一手分流、隔离、技术筛查的规矩定得很漂亮。
不过，用自己的规矩把园区的资产往外倒腾，再拿撕单和退返把窟窿盖住，这笔账，也是你立下的规矩教你的？”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陈虎嘴角的狞笑几乎咧到了耳根，身子微微前倾，腰间枪套的皮扣已经解开。
荣哥的手指猛地收紧，佛珠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没有替我辩解一句，只是转过头，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一样盯着我。
他在等。
如果我哪怕表现出一丁点慌乱、推诿，或者试图把责任推给后勤和二组，甚至把荣哥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今天走出这扇门的就只能是我的尸体。
我上前一步，双手将两张纸放在了荣哥的办公桌上。
“海哥，荣哥。”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惶恐的颤抖，也没有蒙冤的激动：
“单子是真的，规矩是我定的，这九个人的流失，字面上也确实卡在我的观察和退返流程里。”
海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直接。
“这么说，你认了？”海哥淡淡地问。
“我认管理责任，但不认倒卖资产。”
我直视着屏幕上的那双眼睛，
“木姐东线老三给的货，掺了至少三成滥竽充数的生手。
如果按原单全盘吃下，园区要多付过路费和人头费，还要替假证和濒死锁货背医疗与损耗。
所以我撕了原单，只收二十八个还能干活的，另外十二个原车退回，不进总账。
那是控货，不是倒仓。”
我指了指桌上的第一张纸：
“收进来的这批人里，能干活的已经在三楼重组了外推盘口，人效是往上走的。
这是实打实的利润增量。”
“至于后来那九个缺口。”
我顿了顿，语气沉稳如铁，
“他们不是退回蛇头，而是在窗口期里，被人顺着我立下的观察和退返审批链，用二组带班的代签字和后勤报废皮卡偷运出去，转手卖给了新天地。”
“空口白牙。”
陈虎忍不住冷笑插嘴，
“韩铮，字是在你的流程单上走的，车是从后勤大门大摇大摆开出去的，你现在说有人偷运？你怎么不说新天地是你家开的？”
我没看陈虎，甚至连眼神都没移过去一下，依然看着海哥的屏幕。
“海哥，新天地新建的第三园区，主打的是离岸高净值金融盘。
他们开价六万一个买技术人员，说明他们自己内部的进货线被边境卡子堵死了。
他们急着要熟手开盘。”
我条理清晰地剖析着局势：
“能拿到我立下的退返单、能在二楼财务室用管理员权限调取原始扫描件、还能在两小时内把高清抄本直接跳板发到您仰光离岸邮箱的人，对金鼎的了解，甚至超过了荣哥身边的大多数人。
这个人不图这几十万的卖人钱，他图的是借您的手，砸碎金鼎现在刚刚理顺的技术基本盘，逼园区回到过去那种靠滥抓乱杀、层层吃回扣的烂摊子里去。”
投影幕布那头，海哥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审视。
他不是傻子。
做大盘口的人，最在乎的永远不是死几个人或者丢几十万，而是整个盘口的控制权与造血能力。
一份如此详尽的黑材料，越过园区一把手荣哥，直接插到他案头，本身就已经触犯了大老板最敏感的忌讳。
越级递话，必有所图。
